Stormi听得懂医院是什么意思,她会去那里打针,每次都痛得大哭,还有上次爸爸突然不见了,后来保姆阿姨说他在医院,stormi去的时候爸爸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于是一听到“医院”,stormi就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蒋隋怀里缩了缩。
“不要。”她摇摇头,小声重复道:“爸爸不要。”
蒋隋心里一酸,凌也轩说stormi还小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呢?小孩子永远是最敏感的。
他尽量将声音放得温柔,抱着女儿轻轻摇晃:“爸爸不是去打针,是去看病。医生叔叔会照顾爸爸的,等爸爸病好了,就可以回来陪mimi玩了。”
“找爸爸。”Stormi抓住蒋隋的衣领,努力将身体向门口扭过去:“妈妈,找爸爸。”
“今天太晚了,爸爸已经睡觉了。”蒋隋搂紧她拍了拍:“明天好不好?明天妈妈问问医生,等爸爸可以见mimi了,我们就去看他。”
Stormi撇了撇嘴:“现在。”
“现在不行。”
“现在!”小女孩突然提高音量,眼泪跟着掉下来。她很少这样任性,可今天她接连失去了爸爸和妈妈的陪伴,积攒了一整天的不开心突然在这一刻爆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清楚。
蒋隋心疼得厉害,却也无计可施。他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替她擦掉眼泪,又将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肩上,一遍遍哄着:“宝宝乖,妈妈在这里,妈妈不走了。”
Stormi哭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累了,抽抽噎噎地伏在蒋隋肩头。
“爸爸痛痛。”片刻的安静之后,小女孩忽然说。
Stormi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爸爸痛痛,吹吹。”
憋了一整天,听到女儿这句话,蒋隋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心酸,担忧,或许还有感动和其他什么,共同交织在蒋隋心中。从来不是孩子需要父母,而是父母需要孩子,这样纯净的真诚的爱,不会因为任何外在附加条件而产生的爱,怎么可能不令人动容?
蒋隋亲亲宝宝的脸:“医生会帮爸爸治好的,mimi不用害怕。等爸爸回来,mimi给爸爸吹吹,好不好?”
Stormi终于点了头,伏在蒋隋肩头沉沉睡去。蒋隋将她抱回床上,掀开被子,陪她一起躺下。虽然睡熟了,小女孩的小肉手仍然紧紧攥着蒋隋的衣服,蒋隋试着松开几次,宝宝都会不安地哼唧,直到重新摸到妈妈的身体才肯安静,蒋隋只好一直陪着她。
已是夜深,房间里渐渐没有了其他声音,只有空调送风时细微的嗡鸣,以及女儿均匀绵长的呼吸。蒋隋全无睡意,又想起从前Stormi刚出生的时候,崇弭舟总是嫌她太黏妈妈。明明自己也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蒋隋,却偏偏要一本正经地教育女儿,说mimi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不能总是缠着妈妈。
那时Stormi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崇弭舟嘴上不肯,最后却还是会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哄上半天。有一次Stormi半夜醒来哭着要抱,崇弭舟第二天还有重要会议,却仍然爬起来哄了大半夜。第二天早晨,蒋隋发现他坐在床边睡着了,女儿伏在他胸前,两个人的呼吸几乎重合。
嘴硬心软的崇弭舟,底线和原则都不明显的蒋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
也难怪蒋隋曾经沉浸于虚假的幸福中,祈祷它能长存。
崇弭舟在术后第三天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他的循环情况已经逐渐稳定,暂时没有新的活动性出血,心内科也安排了进一步评估,考虑等他身体恢复后再讨论心律失常的长期治疗方案。
蒋隋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白天去医院,晚上陪女儿。偶尔获准短暂探视,蒋隋会坐在崇弭舟床边,轻轻摸一摸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又过了两三天,一个晴朗的下午,梁律师按照之前的约定上门拜访。他是崇弭舟长期合作的私人律师,蒋隋对他并不陌生。
短暂的寒暄过后,梁律师问道:“崇先生的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蒋隋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考虑转出ICU。”
“关于凌也轩的犯罪经过,警方还在调查。”梁律师将文件放在桌上:“不过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可能有助于解释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张磊导演一再表示希望能与我们私下和解,但这件事必须要问问您的意见才能做决定。”
蒋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没关系,您先说吧,和解的事情我做不了主,要听崇弭舟怎么想。”
“凌也轩曾经有过一位同性恋人。”梁律师说得很慢:“他们交往的时间不短,感情也很深。后来张磊导演发现了这件事,不仅施压要求两人分手,还利用自己在影视行业的人脉,影响了对方的工作机会。”
在青碉镇时,蒋隋听凌也轩粗略聊起过这件事,但很多细节并不清晰。
“后来呢?”蒋隋怔怔地问。
梁律师继续说道:“那位年轻人原本也从事影视相关工作,最后不得不离开国内,去了国外发展。凌也轩曾经试图挽回,但没有成功。他们的关系被迫结束后,凌也轩的状态一直不好。他和父亲发生过很激烈的冲突,后来他负气离家四处游荡,最终在青碉镇落脚。”
“还有一件事。”梁律师停顿片刻,又道:“凌也轩曾经接受过心理方面的评估和治疗,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他可能存在较明显的偏执型人格特征。”
蒋隋疑惑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他可能比较容易将某些判断视为不可动摇的事实,尤其在涉及亲密关系、信任和被背叛的事情上。他会认为自己的理解才是正确的,很难接受别人有不同的选择。”
梁律师看着蒋隋开口:“只是这些都是可能的导火索,不能据此认定他实施犯罪的原因。心理问题并不是伤人的免死金牌,您和崇先生受到的伤害必须有人负责。”
“所以,他觉得我和他是一样的,崇弭舟和他爸爸是一样的,他觉得只要我离开崇弭舟,就能过得好。”蒋隋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啊……”
凌也轩没能保护住自己爱的人,没能阻止父亲毁掉那段关系,所以当他再次遇见一个被亲密关系困住的人时,便迫切地想要改变结局。他希望自己成为拯救者,希望这一次自己终于可以战胜那些曾经令他无能为力的东西。他把过去的遗憾、愤怒和不甘全部投射到他们身上,最终连蒋隋真正想要什么都不肯听了。
蒋隋并不打算原谅凌也轩,他只是觉得可惜,可惜凌也轩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对凌也轩的惩罚必须由苏醒后的崇弭舟来做决断,蒋隋不会求情。
第九十一章
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整座城市像被浸泡过的海绵,处处泛着潮湿的气息。正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住院部外的草坪,折射出七彩绚烂的光辉。
蒋隋正望着楼下几株绿意融融的玉兰树发呆,护士推门进来时,他急忙转过身。
“蒋先生,崇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医生们考虑之后决定今天下午安排他转到普通病房,您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蒋隋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护士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还不能确定……医生已经调整过镇静药物,也做了相关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急性脑部损伤。至于为什么崇先生迟迟没有恢复清醒,可能和之前严重失血、手术应激以及身体整体状态有关,目前来看只能继续观察。主任很重视他的情况,相关科室也一直在会诊,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
蒋隋苦笑,类似的话最近他不知道听了多少。有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向躺在床上的崇弭舟,都会萌生出十分突然的“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直觉。眼见崇弭舟全无苏醒的迹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有些明白了蓉姨说的“害怕”是什么滋味,好像习以为常的定律被逆转,好像平静海面上突然掀起的狂风暴雨。就算此前有过再多心理准备,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人总是或多或少会无措的。
转入普通病房后,崇弭舟身上的管路少了许多。因为切除了部分脾脏,今后崇弭舟还需要进行相应的疫苗接种和长期健康管理,避免感染引起的严重后果。
右手的康复治疗也被耽搁,先前取得的进展几乎付诸东流。负责治疗的医生来看过几次,拆开支具检查时眉头紧锁,最后只能无奈地嘱咐蒋隋,等崇弭舟醒来,一定要劝他好好配合。
“往后再不重视,恢复起来只会更困难,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他。”
蒋隋点头答应,将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他最近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本子上记的大多是琐碎的小事——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做检查,崇弭舟每天的体温和血压怎么样,医生说过哪些需要注意的问题……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医学术语,他还会找医生问清楚,再将解释补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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