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明看不到郑陶的脸,只能看到他黑发上沾染的蛛网和灰尘, 感受到郑陶由于情绪激动起伏震动的胸腔,谭启明的手臂牢牢锁在他的身前, 让郑陶无可逃脱。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袋轻轻震颤,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头撞得太厉害。
“转过来让我看一下。”
谭启明说出的是关心的话语,语气间却是不容置疑。
郑陶听到这样的命令下意识动了一下, 随即又僵持回去,他在谭启明身边呆了三年, 规训已经刻入骨血,没有那么轻易抹除。
他厌恶自我的听从,厌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横亘在郑陶胸膛的手臂往上移动了一点, 锁着郑陶的肩膀, 力道没有刚开始那么重。
郑陶呼吸急促, 一言不发, 粗糙的墙壁上沾染了一点红的痕迹,谭启明想看看他的额头伤得怎么样,却见郑陶的头低了下去,刹那间谭启明的手臂传来刺痛,郑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小臂,一点力气都没有保留。
谭启明上挽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毫无隔离地呈现在郑陶面前,任他啃咬。
湿热涌了出来,谭启明被灼烧过的手骨又疼了起来,他分不清这些涌动的液体究竟是他的血还是郑陶的眼泪。
谭启明在他背后轻微地抽了一口气,很快压抑住,用平静地口吻跟郑陶说:“很脏,都是灰尘。”
谭启明的反应实在太平淡,郑陶慢慢松开口,牙齿和皮肉黏在一起,松口的瞬间有血和肉的弥留。
“我恨你,我恨你……”
郑陶的声音嘶哑又低沉,每说一次都伴随着血的腥气,恨意顺着谭启明手臂上的伤口潜进主人的血液,预备毒害他的五脏六腑。
谭启明在郑陶身后闭了闭眼,手臂上的疼痛逐渐浮现。
他的头无故疼了起来。
郑陶的世界没有恨,最严重的程度就是讨厌,讨厌谭启明的训斥,讨厌谭启明的不近人情,讨厌谭启明的严苛,但是从来没有过恨。
对于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也没有,他单纯又赤诚,即便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也不愿意和对方进行殊死搏斗,一句轻飘飘的讨厌就是他所能表达的全部。
这样的郑陶对谭启明说,我恨你。
低哑的声音中饱含着浓烈的憎恨和厌恶,谭启明关着他的手臂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恨而已,恨又能怎么样?
谭启明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显得毫不在意。
“好啊,那就恨我吧。”
这句话如同恶魔的呓语,在郑陶耳边反复回响。
郑陶对谭启明说过的信任已经忘记,只有恨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那就恨我吧。”谭启明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楼下的人听到动静姗姗来迟,还有一名医生跟着,他从包里取出一只镇静剂。
郑陶见到围过来的人疯狂地挣动起来,甚至用头狠戾地撞着墙壁,企图逃脱痛苦,逃脱人群。
谭启明的手垫在郑陶的头和墙壁之间,指骨被撞出了血。
郑陶使出全身最大的力气也不能逃脱,他被人七手八脚地按着,如同最开始那样。
也许比最开始的时候坏得多。
现在的他毛发打结,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像一只许久不愿意舔毛打理自己的动物,眼睛里曾经有过的,对外界的神采和探究都消失了。
一只充满好奇心和畏惧心的动物,在人类社会不断学习历练,混得遍体鳞伤,身心俱疲,这只动物没法再回到从前。
没有意义,谭启明忽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追求所谓的情感根本没有意义,他不在乎郑陶对他是爱或者是恨,是信任或者怀疑,这些都不重要。
郑陶在针剂的作用下已经睡着了,这段时间他大概没有睡好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是郑陶被众人按着的时候谭启明看到的。
一同看到的还有郑陶脸上的惊惶。
郑陶从来不信任谭启明,所谓的信任只是虚言,为了对谭启明进行哄骗,让他自己的生活能够变得好一些,或者在谭启明被言语麻痹的时候,尽情脱离他的掌控。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谭启明心想。
他圈养的小家伙始终保持着野性和对他的抵触,这些尖刺藏在他的皮肤底下,随时准备对着他发射,扎进他所展露出的血肉。
谭启明把郑陶抱起,手臂上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血流得更加厉害,或是汇集到他肘部卷起的衣袖,或是滴滴下落。
他的脸色很难看,以至于没人上前阻止他的动作。
谭启明什么也没有失去。
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郑陶,只是讨厌别人对他进行威胁。
他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谭启明,过去、现在、未来都会是。
郑陶对他的感情无关紧要,只要加以管教,只要留在身边就足够了。
这一次他不会被郑陶的面孔所蒙骗,他会看到郑陶骨子里的顽强和抗拒,直到把这一切都抽离。
他要郑陶每一句言语都是发自真心,他要郑陶在他身边成为彻头彻尾的习惯,没办法有任何意志上的转移。
“要不要包扎一下。”医生看向谭启明的手臂,旁边人也反应过来,要伸手把郑陶接过。
谭启明往旁边躲了一下,错开伸过来的手。
“不用。”他说。
郑陶回到了高楼,他最厌恶的高楼,里面还有他最憎恨的谭启明。
冰冷难看的防盗窗再一次发挥了作用,他被关在谭启明的房间,哪里也不准去。
郑陶对谭启明的抵触肉眼可见,只要谭启明稍微靠近他就会不停地发抖,这种抖动是生理性的,郑陶一点都没法控制。
谭启明会治好他所有的病。
端进来的饭菜被扫到了地上,木质的餐盘掉在地上发出闷响,房间内没有一件尖锐物品,不能让郑陶自我伤害,也不能让他用作防御。
“打营养针也是一样的。”谭启明看到满地狼藉,步步逼近。
郑陶躲在床和窗户之间的夹道,背紧贴着床头柜。
谭启明把他的脸按在床上,不想看到郑陶脸上关于对谭启明的憎恨。谭启明的手摸到郑陶的嘴唇,把他紧咬着的牙齿松开,手上沾染着滑顺的血液。
是郑陶嘴唇上的血。
一声声呜咽从郑陶合不拢的唇齿间泄露,谭启明不留情面地将他一下下钉住。
有一滴水落在他的手心,谭启明浮现出一个念头。
大概真的没有办法回到从前。
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灯没法被开启,郑陶把全部的开关都用手指扣了下来,如果不是谭启明刚好进来,他还要继续拉扯开关下面藏着的电线,他的手指鲜血淋漓,血液成为最好的导体,电流将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全身。
“想死吗?”谭启明掐着他的后颈问,这句话并非威胁,只是诚挚的提问,但始作俑者已经无力回答,只有身体的一点细微抖动证明他也许在听。
郑陶不想死,他只是害怕看到光,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拉紧窗帘,关上灯就可以勉强保持安全,一旦有人进来,房间的灯就会被打开。
在灯光的照射下,他无处遁形,无处躲藏。
只能以最丑陋的面孔暴露光下。
谭启明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用手指搅弄前面人的口腔,在血液和骨头搏斗之中,郑陶已经放弃对谭启明的撕咬。他只是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看到镜子里的陌生面孔,镜子里的两个人都长着陌生的面孔,他们披着人的皮囊,在行肮脏的事情。
郑陶没有办法面对。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是人的魂灵在这里游荡,他的魂灵被困在了这个地方,如果他死了,他想回到河流,钻进水底,远离一切尘嚣,只寻找最安静的黑暗。
热水冲刷在他的身上的时候,郑陶冷得发抖。
发抖,成为他现在唯一的本能。
谭启明把他的身体扶稳,让郑陶保持静止,但是没有用。谭启明不知道郑陶是因为憎恨的人的存在发抖还是自身没法控制,前者似乎更有可能。
不管是哪一样,郑陶都只能克服。
他的宿命已经写好,谭启明希望郑陶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表现出什么发自灵魂的抵抗,那只会让他更加不好过。
郑陶应该是识趣的,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知道什么样的选择能够让谭启明满意。
受到很多身体刺激的郑陶没有因此变得鲜活,他不知道淋浴头的水来自何处,如果他现在真的是一只魂灵,能不能顺着水管钻进去,一路徜徉到最自由最安全的栖息地,或者他的魂灵可以就此消散,不要让他记住过去,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你在害怕什么?”谭启明低头看他,脸上的神情既耐心又温柔。
可是没有人关注他脸上的神情。
郑陶的脸侧在一边,专注地看着浴室的角落。
这个问题谭启明问过很多次,在郑陶崩溃的时候,在郑陶喘息的时候,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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