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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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郑陶的嘴唇上布满了伤口, 谭启明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不遑多让,伤口制造者正垂着眼睫,不知目光焦点。
嘴唇上的伤口比手指上的要难愈合得多, 也难伺候得多。不可以太干燥, 不可以太用力,不可以受刺激, 更不可以被伤害。
像它的主人一样难以养好。
谭启明给郑陶的嘴唇涂滋润的药膏,转眼的功夫就会变得干燥,排除药膏的没用只剩下人为作祟。经过谭启明的观察,罪魁祸首就是郑陶的手背或者衣袖,药膏和血丝都残留在上面,丝毫没有消灭踪迹的意思。
或者踪迹就是明摆着给谭启明看的。
谭启明抓着他涂完药膏之后,郑陶就立刻转身背对着谭启明, 无论是躺着还是抱膝在地上坐着,只留给谭启明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和倔强的背影。郑陶对待自己的嘴唇不好, 花费大的力气擦拭, 有时候甚至会把刚凝合的伤口重新擦出血。
他在无声地和谭启明对抗。
浴室的开关也被郑陶破坏了, 好在还有窗外的光线。
谭启明手指用力,抬起郑陶的下巴跟他接吻, 血腥味钻进他的口腔。
郑陶的眼睛一直是红的,也许是那天在铁皮床下用脏手揉了眼睛的缘故, 郑陶不愿意正对着谭启明,也不愿意谭启明给他的眼睛上药,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要扭着脸躲避, 谭启明掰开他的眼睛, 眼药水在他的挣扎中滴了满脸, 像流了一脸的泪水。
“真的很爱哭。”谭启明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湿润, 把药水故意说成泪水。
郑陶闭着眼睛,湿的睫毛成为一簇一簇的形状。
“下次配合一点知道吗?”
谭启明知道郑陶在听,他忽然回忆起郑陶的睫毛在他手心扫过的触感,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他重新把手掌搭在郑陶的眼睛上,那样小刷子一样的微妙感觉再也不见。
被要求配合一点的郑陶下次依旧不会配合。
昏暗、血腥和痛苦,是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郑陶成日昏沉,没有时间再去想发生了什么,甚至连我是谁都会产生疑惑,有天早上醒来,大概是早上,谭启明在他旁边躺着,两片窗帘之间的缝隙渗透出一点光。
他看到床头放着一个玻璃杯。
那是郑陶半夜不停咳嗽,谭启明临时拿进来的一个杯子。
郑陶拿玻璃杯砸了谭启明的头,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手掌,只有半厘米的一个伤口,深度却未可知,里面有东西源源不断地流出。
鲜血淋漓。
血和水溯本求源应是一类。
他渴望回到山川回到河流,但是血很少,不足以把他淹没。
谭启明染血的面孔忽然让郑陶熟悉起来,他认得这个人是谁,认得上面流淌着的液体,也认得他眼睛里的情绪。
郑陶被拉扯到客厅,外面天光大亮,他像一只被光照射的吸血鬼,丧失的情绪和痛感全部回归到了身体里面,他竭尽全力地挣扎,被谭启明按在医药箱旁边。
“好疼,好疼……”郑陶久违地发出了不成调的声音,他躲避着光的刺灼。
谭启明却以为他说的是受伤的手掌。
这是他们两个最常出现的错位和偏差,在过去造成过一些问题,却都不算太要紧。但这一次郑陶格外难以忍受,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掌往房间跑。
谭启明因为听到痛呼而放轻的动作让他找到了时机。
这一场逃脱只有开场是顺利的,郑陶下一秒就被抓了回来,他闭着眼的挣扎被一声脆响打断,他的手掌被震得发麻,另一片红在谭启明的脸上。
打了人的郑陶被压在桌面上,腹部被桌沿隔得生疼。
谭启明的头有些眩晕,大概因为出血过多,他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蹭到了带着颜色的液体。
“这么恨我吗?”谭启明把郑陶的手反绞在背上,用一只手压制着。
这是他们在亲密关系里最常用的姿势,郑陶看不到谭启明的脸,谭启明也看不到郑陶的脸。
他们不知道各自的情绪,就可以稍显安心地以为,好吧,一切都有尽头。
郑陶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剧烈喘息着,他慢慢睁开眼睛,直视窗户外面的光。
谭启明看到郑陶被胸腔所带动的背的轻微起伏。
郑陶憎恨他。
然后呢?
谭启明没什么可解释的,的确是他把郑陶送到郑润泽的身边,给郑陶带来伤害的事情里的确有他的参与。
他要说些什么呢?说他一切都是为了郑陶好,说他对所谓的伤害没有预估,说他对郑陶其实有很深的感情。
这些话未免太过虚伪。
谭启明可以用这些话欺骗郑陶,给郑陶创造一个温暖无菌的牢笼,让郑陶因为这些话死心塌地跟在他的身边。
但是没有意义。
谭启明的本质不会因为这些话语发生改变,而郑陶也不会一生都被蒙蔽。
抵抗的发生其实是一件好事,郑陶还年轻,他的恢复力很强,再大的伤痛迟早有一天会被消解,谭启明会给他最好的生活,弥补他遭受过的伤痛,只要他不再进行所谓的逃离。
郑陶还年轻,所以他意识不到外面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的残酷,比他所憎恨的谭启明要残酷得多。
血流到谭启明的眼睛里,他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另一只手还在郑陶身上牢牢按着。
谭启明不会受伤,不会产生动摇。
但是听到郑陶的憎恨,不免有一瞬间的失神。
郑陶总是要走,伤心了要走,难过了要走,不满意了要走,什么时候郑陶才能意识到,即便离开谭启明,他的情绪也不会就此消失,什么时候郑陶才能不用逃离作为他唯一的应对手段。
这对于郑陶来说很难。
他总是野性难驯。
谭启明单手打开药盒,拿出里面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郑陶的手腕,确保他不能挣脱,而后将人扯到沙发上,他的动作不怎么温柔,耐心也已经被郑陶消耗殆尽,却还是小心没有将郑陶的伤口碰到。
被按在沙发上的郑陶比刚才好过很多,起码能够把脸藏在沙发的夹角,但是他的眼睛刚刚吸收了太多的光,以至于现在闭着眼仍旧是光亮的。
谭启明单膝跪在沙发上,挑郑陶手掌上的玻璃刺。
谭启明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不会做无谓的责任转移,今天的事情是他的疏忽,不怪郑陶,他把利器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给郑陶提供了机会。
他鲜少犯这样错误。
可能是郑陶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让他在深夜产生了一瞬间的晃神,他怀疑郑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吞吃了什么东西,在压着他的舌齿检查过后,又产生了片刻的放松。
这样的放松一直延续到水杯的留存。
没关系,松懈总有提醒,深夜的松懈换以伤口的提醒,对郑陶的松懈换以憎恨提醒。
谭启明反思自己以往对于郑陶是不是太过宽松,所以这次的反扑才会那么剧烈。
早该让郑陶不敢逃走。
谭启明检查他的手心,确认没有碎片的残留,随即给他缠上纱布,郑陶此刻格外乖顺,像睡着了一样趴在沙发一动不动,脸放在沙发的夹角,只能看到一只耳朵和稍长的头发。
三周前,郑陶跟谭启明发讯息说想要剪头发,问谭启明是回来之后剪还是在当地剪。
那时候一切厄运都还没有征兆。
谭启明很快地回复信息,让他回来剪。
郑陶很听话,所以他的头发一直留到了现在。
谭启明希望他能长久地乖顺,如同此时此刻,这样他的头发就不会长得太长,能够得到及时地修剪,仍然作为那个干净的青年。
郑陶眼睛里的光渐渐消退,他又钻进了黑暗里,他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刺痛,感受到谭启明动作的轻柔,感受到纱布在手掌心的缠绕,还有手腕的束缚。
他听到谭启明问:“从国外回来那天你想对我说什么?”
这句话没有像其他语句一样在空中飘散,可能是因为提及了过去,可能因为谭启明的语气太轻柔,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总之,这句话钻进了郑陶的耳朵里。
郑陶的脑袋已经很久没有运转,这样的停滞是他想要的,一旦脑袋开始活动,好的坏的全都蜂拥上来,尖叫着低鸣着,没有一刻的安静。
他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谭启明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只是突然想到了郑陶那天在车上的欲言又止,郑陶的一切都很容易在脸上表现,能够让人很轻易地猜到他的心思。
那天谭启明没有问,他想也许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消息,如同要不要剪头发的选择一样。
但郑陶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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