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住在同一间医院,郑陶住在一楼,谭启明有时候会在窗外看他。
郑陶偶尔几次会和他对上视线,很快就和看到陌生人一样转开,没有任何神情上的波动,非要说的话,后来几次有被打扰的不悦。
谭启明在郑陶住院期间找了医生和他接触,但郑陶表现得很警惕,医生没能得出太多有效的结论。
再后来郑陶的症状似乎有所缓解,他跟刘宇林说谭启明是他的资助人,因为学习不好后来就不资助了,也认得出谭启明的照片。
“全都是欺骗吗?”
“全都是。”郑陶的声音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谭启明被郑陶厌恶的眼神刺痛,撕开全部伪装的郑陶对他保持着最高的警惕,他的手握着门把手,随时准备离开有谭启明的空间。
“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但是你一出现我就觉得窒息,每一次接触都让我感到难以忍受。”郑陶咬牙切齿地说。
他拉开了大门,给谭启明让出了一条通道。
“麻烦你,离开我的家。”
从郑陶表露出对他的深切厌恶的那一刻,谭启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临其境地回到了郑陶最痛恨的那一天,对他苦苦恳求但是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天。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付出真心的人都应该被伤害,谭启明想去摸一摸郑陶的心还在不在他的胸膛里跳动。
谭启明的身体只轻微地动了一下就让郑陶激烈地后退一步。
郑陶是浑身竖刺的刺猬,要将窝里的危险因素驱逐。
直到驱逐才罢休。
【作者有话说】
谢谢“烟雨rain”、“aaa松茶”、“▁▂▃▄▅▆▇▆▅▄▃▂▁” 的营养液[三花猫头]
第86章
只是郑陶而已。
一个郑陶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谭启明不能回答。
那天赵子靖敲开门, 看到他满脸血污,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问谭启明是不是把郑陶带走了, 问谭启明和郑陶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谭启明想拥有郑陶, 想让郑陶成为他的所有物,所有物不涉及感情, 谭启明也不会沦为庸俗感情的囚徒。
他对郑陶的拥有始于单方面的确认,谭启明清楚地知道关系的确立需要双方,但是他不在乎。
不在乎郑陶的想法,不在乎郑陶的情绪。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只是为了郑陶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即便伤害郑陶也在所不惜。
但是被伤害的郑陶会留下缺口。
假使郑陶是一件物品,他也没法变回最初那团柔软可塑的陶泥,他只能是一件烧制好的瓷器。
瓷器碎了应该怎么修补?
用金线, 用玉镶。
高超的技师甚至可以不留下一点痕迹。
但郑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受到的伤害有高超的技师来修补吗?能够自此了无痕迹吗?
答案是否定的, 谭启明太自以为是, 以至于忽略郑陶不是一件物品, 忽略郑陶受到的伤害没办法像一件物品一样修补,即便他找到世界上最高超的修复大师。
郑陶不是一件物品, 更不可能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吃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想要弥补, 想要挽回,想要得到郑陶的真心。
可郑陶的一颗真心早就捧给他看过,谭启明没有接住, 那时候他视感情如草芥, 认为自己一生都不用沦为感情的奴仆。
当谭启明发觉自己的真心存在的时候, 郑陶的真心已经没有了。
那颗真心还能回来吗?
谭启明不敢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郑陶握着门把发抖的手, 意识到自己再次给郑陶带来了伤害,他很想上前忏悔,告诉郑陶他已经改过,郑陶所恐惧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他会找最好的医生,将郑陶过去的恐惧也统统修补。
只要郑陶能够给他一次机会。
“别害怕。”谭启明艰涩地开口。
郑陶将手从门把手上收回,他握住自己的手腕,那道谭启明造成的红痕被严密地遮挡,手上的颤抖也被强制按下。
他已经不是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就会感到羞耻的人了,尤其面前的人是谭启明,他最难堪的情景已经被这个人看到过,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郑陶有时候会痛恨,痛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没有骨气,为什么要对着谭启明摇尾乞怜,祈求他能够将自己从郑润泽的手中带走。
在这些过往的场景被一桩桩修改,一件件隐藏的时候,谭启明又出现了,他把郑陶的伪装撕碎,让所有的不堪重新摊开晾在日光下面。
郑陶不知道这一次要花费多久的时间。
他紧握着手腕的力气没有遏制住颤抖,郑陶咬紧牙关,以免有懦弱的打着嗑颤的声音泄露。
郑陶对谭启明的驱逐很失败,就像他对过去记忆的驱逐一样,他能掌控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谭启明看到郑陶绕过他进了主卧,半跪在地上拉行李箱,可能是行李箱太重的缘故,郑陶想将其合拢,几次都没有把另一半抬起来。
郑陶跪在地上深呼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的头不自觉地发生着偏移,是颤抖带来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受控地发抖过。
拜托了,停一停吧,郑陶试图掌控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到。
“拜……托。”
郑陶的牙齿一直打颤,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他很庆幸刚才没有对谭启明说多余的话,没有暴露出他难以自控的身体状况。
他反手关上门,把脸埋在尚未合拢的行李箱里。
背后的视线被隔绝以后,郑陶逃避了一会儿现实,他的状况没有得到多大的缓解,只能发着抖勉强把行李箱合上,拉链太小,总是从他手上掉落。
郑陶站起身狠狠地用手砸墙,希望可以和冰冷沉重的墙壁做交换。
把他的恐惧,他的颤抖全部换走。
他只要平静,哪怕很冷也没关系。
那时候,赵子靖说会帮他离开,但是郑陶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别人对他说的话,不相信有人能够将他从痛苦中脱离。
他只相信人会给他带来痛苦。
郑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被谭启明带到身边,哪怕在洪水里死掉也可以,让一切都终止在过去。
起码那时候郑陶不知道他的血缘父亲会那么恨他。
他还能保留一点对爱的幻想。
赵子靖说,谭启明很在乎他。
可那又怎么样?
不被当事人感受到的在乎也能称之为在乎吗?
赵子靖还说,他们不合适,郑陶必须离开。
看吧,郑陶永远是一段关系里的牺牲品。
郑陶露出自己刚刚长出的凶恶的獠牙,将喋喋不休的人赶了出去。
他爬到窗户上,进来看到他的谭启明目眦欲裂。
郑陶第一次看到谭启明脸上的表情失控,看到谭启明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对他讲述着什么话语。
郑陶不敢听,他怕自己听到之后会轻易地对那些话产生认同。
谭启明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能让郑陶以为自己有一个家,他能让郑陶以为自己被人重视,他能让郑陶以为谭启明对他存在一些感情,哪怕很少。
可惜全是假的。
这都是郑陶的自以为。
医院的窗口太狭窄了,在郑陶侧身挤出去的一瞬间,谭启明扑上去把他抓住。
郑陶再一次落网。
没关系,如果一个人起了很坏的念头,有无数种方式去施行。
那时候谭启明的手好像也在抖,郑陶分不清颤抖来源于谁。
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要离开你。
谭启明在良久地沉默后说好。
郑陶再一次抬头望向窗户,他的手被一片硬纸硌到,痛感将他的感受拉回现实,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拉上大半,一个尖锐的角从里面伸了出来,卡住了最后的进程。
他慢慢拉开箱子,抽出那个角的全部。
是他的录取通知书,原被夹在一件衣服里被好好保护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了出来。
郑陶将通知书重新放好,处理好两个箱子拉开门往外走,刚走到客厅,看到一地的狼藉愣住了。
他放在门口的麻袋被谭启明没礼貌地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都摊在地板上,谭启明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在看着什么。
地上有很多空药瓶,还有教辅。
两只没卖出去准备扔掉的小灯笼放在茶几上。
“这就是你说的很好?”谭启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吃得好睡得好?”
郑陶再一次被逼到墙面上。
谭启明原本已经打算住手,他给郑陶带来太多痛苦,即便是弥补也是带着刺的,也许在他身边郑陶就是不能得到安宁。
谭启明愿意被郑陶赶走,如果他真的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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