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分钟,许昭掐断内心的不安,站起来冲了下水。他想,自己的278和对方的2780从心意上来讲并没有什么贵贱之分。
所以还是可以理直气壮,于是他心情又变得愉悦起来。
楼郁因为下午有个和高层的会议所以今天穿了正装,两人约好下班后在停车场碰面。许昭打开副驾车门的时候,先是被对方的穿着亮了一下,然后发现楼郁的眼神落在前面的停车牌上。
又在发呆了。
他们去的那家餐厅非常高级,楼郁点了一瓶库克香槟,然后从餐前小点开始,服务生每上一道菜都会用英文进行细致的讲解,等讲解完毕,楼郁又会用中文给许昭翻译一遍。
这感觉还蛮神奇的,他们好像调换了角色,从前都是许昭说,楼郁听。
每个白瓷盘里都只有二分之一拳头大小的食物,但菜品的组合和味道都还蛮独特,许昭觉得贵的确有贵的道理。
楼郁举了举酒杯说:“谢谢。”
许昭讲:“应该是我要谢谢你,除了工作上的帮助,还要感谢你带我来吃这么神奇的法国菜。”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正在嚼蘸了龙蒿丝绒酱的金枪鱼,口腔里忽然有一种很舒服的清爽感。于是他鼓起脸颊,把眼睛瞪得圆圆亮亮的,冲楼郁不住点头。
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楼郁便分辨出来,这是许昭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特有的表情。
最后一道甜品吃完,许昭揉了揉肚子,快递员打来电话,说他买的乐高到了,放在了公寓前台。
许昭放下手机,冲对面的楼郁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喜欢拼乐高吗?我买的乐高到了,就……还挺有意思的。”
代驾开着楼郁的车行驶到许昭住的公寓,公寓位置算不上好,但环境和布置都还不错。楼下的每一棵树上都绑了粉红色的彩灯,路灯上还挂了五颜六色的风车,风一吹,树叶和风车都转了起来。
楼郁跟着乐乐呵呵的许昭进了其中的一栋公寓,看对方在前台很快找到自己的快递,是个半米高的盒子。
“你买的是什么的模型?”楼郁问他。
“嘿嘿,是一辆英伦跑车。”许昭也不卖关子,笑着说,“虽然还买不起真的,但买辆模型摆在房间里看着过过干瘾也好。”
楼郁看他脸上挂着的灿烂的笑,觉得许昭快乐的不像是一个已经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很少听他抱怨生活或工作上的事,天大的事跟吃吃喝喝比起来,似乎也是很不值一提的。
“我住的是酒店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许昭按下七层楼的电梯按钮。按密码打开家里门锁的时候又说:“我妈妈讲七上八下,所以我选择了这间。”
整间屋子一眼就看遍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酒店式的布局。
许昭在鞋柜那里放下乐高,把自己平时穿的那双拖鞋给了楼郁,自己则是去洗手间换上洗澡穿的那双。
“你想喝矿泉水还是喝我自制的饮料。”许昭很热情地问,但眼神里分明流露出期待的答案。
楼郁就很给他面子地选了后者。
“那你先随便坐。”许昭说。
“我要是选矿泉水是不是就得站着了?”楼郁歪了下脑袋问他。
“哈哈哈,好好笑哦。”许昭笑着应声,他现在已经可以接住楼郁偶尔冒出来的冷幽默。
楼郁坐在一张盖了黄色的蜡笔小新毯子的沙发上,不同姿势的小新正贱兮兮地撅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桌上整齐排列了一长条的书,从左至右分门别类:世界文学名著、现代文学名著以及环境相关的专业书。
被看的最多的,书页已经卷边的便是那些专业书。
“可以翻你的书吗?”楼郁问。
“当然,请随意!”许昭大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鼓捣着他的自制饮料。
楼郁拿起一本环境执法手册,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意识到许昭不光是一个吃饭很认真的人,同样工作上也很认真。这样的一个人,是出于什么理由辞掉了令人艳羡的铁饭碗呢?
桌上斜斜地摆了一本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书的边沿露出一条金色的细链。楼郁顺着那条链子翻开了书,原来是一片蓝色的蝴蝶金属书签。
这篇还没读完的文章是《鸿鸾禧》,许昭同样也在这一页上标注了一些文字。
他点评新娘玉清丈夫家的姊妹:“嘴碎、没礼貌的小姑子两枚。”
点评婚前大手大脚的新娘玉清:“姑娘你是否有婚前焦虑症?!”
……
楼郁顺着许昭写的文字把这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透过许昭的眼睛,重新读了一遍这个鬼气森森的故事。
“来啦~”许昭端来一个蓝粉色的陶瓷杯,蓝色的杯身上是两排挨挨挤挤的立体浮雕的粉猪。
许昭指着杯子里的一坨奶黄色给他介绍:“这是雪山。”又指了指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说:“这是深海。”
他拿勺子把雪山按进深海,说:“雪山融化了。”
公寓不大,书桌占了房间宽度的三分之一,沙发又占了三分之一,因此许昭站在书桌旁边和楼郁讲话的时候,他们距离很近。
“你尝一尝,和楼下奶茶店冰淇淋红茶的味道一模一样。”许昭趴在书桌上,盯着楼郁长长的睫毛,吐息间,对方的睫毛便跟着自己说话的频率颤动。
楼郁晚上喝了半瓶香槟,这会儿正好口腔有些干燥。他端起陶瓷杯抿了一口,冰淇淋的甜味中和掉了红茶的涩感,嘴里有一种温润的回甘。
他跟许昭这么描述,那些关于味道的词语都是从对方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
许昭冲他竖起大拇指:“我现在封你为奶茶鉴赏家。”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顺势坐到了沙发上,和楼郁并排。
许昭这里没有投影仪也没有电视机,他们面前就是一堵白墙,但靠墙贴着的还有一张很窄的棕色长条桌。
许昭在上面摆了几排盲盒和乐高做装饰,楼郁只看得懂那些乐高模型,然后他想起来说:“不是说要拼乐高?”
“哦,对!”许昭起身去把跑车乐高拿过来。
沙发不算长,他坐的离楼郁很近。拆乐高包装、分零件袋子的时候,手臂和腿都无可避免地会碰到楼郁。
楼郁今天穿的正装,外套脱掉搭在了沙发扶手上,露出了里面的灰色长袖衬衫。许昭怕他热,一回家就打开了空调,他偷偷地观察对方的左手手腕,没有再出现新的创口贴了,但也不知道那块万国表下面有没有他害怕的痕迹。
——你穿长袖不会热吗?
——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穿短袖呢?
许昭可以这么问,但他不会。如果猜测都是真的,自己的提问无疑是在逼迫对方去面对一些不好的东西。
上次在楼郁家里,特意观察他切干丝的手法,那种程度的试探已经算得上窥私了。
许昭不想要楼郁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不舒服或是被打探的不自在感。
如果他愿意,有一天会告诉自己的。
英伦跑车的零部件很多,许昭很有耐心地把袋子按照顺序一一在桌子上排列好,塑料袋和颗粒不断碰撞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等到把拼搭说明书打开,许昭对着第一部分开始拼的时候,楼郁杯子里的冰淇淋红茶已经全部喝完了。
许昭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书撕开,按照零部件和楼郁进行分工,但他又有点强迫症,不太愿意在最开始就摧毁掉产品的使用指南。
楼郁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声音有些慵懒地说:“我看你拼。”
“好,这页拼完交给你。”许昭笑着回他。
等他专心致志地拼完了第一页上跑车的底盘传动总成时,转过头发现楼郁竟然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的脑袋和肥嘟嘟左卫门的靠在一起,旁边的蜡笔小新正撅嘴亲他的脸。
许昭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地凑近了楼郁……
第10章 红色钢笔
楼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屋子里只有一盏暗橙色的灯光聚焦在紧挨着白墙站着的那排奇形怪状的小矮人身上。
面前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缓缓升起一缕笔直的白烟,一只蓝色的线香正散发出一股澄澈的海水的味道。他的双脚搭在一张真皮小板凳上,这让他得以舒服地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他的手……他的手呢?他已经疯到把手也给切掉了吗?他低下头找自己的手,好在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手只是被一张粉色的蜡笔小新的毛巾毯给覆盖着。
蜡笔小新,啊~这是在许昭家里。
楼郁后知后觉地回想起睡觉前发生的事。
实在是很糟糕,每到夜晚,他的大脑总像是一只生了锈的磨盘,滞涩地、费力地转动着。他歇了一下,等恢复了听觉后,听到身旁传来低低的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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