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看到许昭闭着眼睛团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小新抱枕抵御空调吹出的冷气。
楼郁有些不好意思地掀开身上的毛巾毯,他起身对着空气比划了几下,然后弯腰抱起许昭,把人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拿上了车钥匙离开。
吹了一夜空调的许昭终于被冻醒,他挠了挠后背,对着空气打了个喷嚏,缓缓睁眼,看到了沙发扶手上挂着的黑色西装外套。
然后他跟被电击了似的立马坐直身体,东张西望,整间屋子一眼看遍,楼郁不在。
他找不到拖鞋,便赤着脚走去门口。人果然走了,拖鞋正端正地摆在门边。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他看着沙发旁边的另一双拖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昨晚自己是怎么到床上去的?
这个问题一直到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又把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给叠好,也不是很敢确认。
昨天他拼完了第一页的乐高,转过头看到已经睡着的楼郁,他放轻动作靠近对方,近到彼此的脸庞快要相贴才停了下来。许昭眨巴眨巴眼,萌生出想要闻一闻或舔一下的念头,而就在那个时候,楼郁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许昭一时间想不到诸如上次“晕碳”那样的理由,无措地张了张口,就看到楼郁疲倦又朦胧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他为所欲为,但实际上可能只是思维掉线的状态。
许昭万般纠结地把手里叠好的西装重新又摊开铺平在沙发上,然后一脑袋扎进去,深吸了一口。
那天在公司,许昭没找到机会把西装外套还给楼郁,助理Ada说楼总今天出差去了南京,他没好意思追问一句那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吃饭的时候想了想,自己纯粹是做贼心虚,楼郁是他的mentor,问一句工作安排再正常不过。
他点开楼郁的微信头像,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很谨慎地发出一句:Ada说你出差去了,项目上有点事想请教,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楼郁消息回得很快:工作上的事先问Eric。
就这么一句,许昭整个心就被吊起来了。
昨晚我想对他做点什么是不是被发现了?可我未遂啊,而且真发现了为什么还把我抱去床上?但也许人家只是出于好心,毕竟在沙发上睡一晚第二天腰就废了。他不断地提出假设又不断地推翻自己。
主管Eric的工位就在对面,看他苦大仇深地对着电脑屏幕,很好心地问:“小昭,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许昭反应很快,不动声色地点开电脑上的ppt:“常州这个环境污染案的判决结果还没下,感觉用来佐证青岛那个项目不够有说服力,但深圳最新一起退地的环境诉讼案又找不到判决书。”
“没事,你先把目前能掌握的信息整理好,明天约个会我们讨论一下。”
—
楼郁躺在酒店大床上,墙上的挂钟显示此刻已经是凌晨3点。
两天前他离开许昭的家,那时天光未明,到家后他却完全没了睡意,打开电脑看到总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封邮件,通知他去趟南京工厂,那儿有一台大型设备出了故障,需要他协助进行事故调查。
现在问题已经解决的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回上海去。他却在这样的深夜思考起自己失眠的问题,其实失眠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种常态。自两年前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再没能好好地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最开始,只是在快陷入昏睡之际脑海里跳出母亲的身影,伴随着她尖锐的怨毒的诅咒;到后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母亲在那段生命稀薄的日子里看向他时阴冷的灰败的眼神。
如果没有他,说不定她会活得更久一点。也许那些年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就连他的存在也不过是错误的衍生品。一个由错误的生命说出的自以为是的正义,其实同样刻着原罪的标志。
浑身上下的毛孔就这样一点点被纷乱的思绪和空气中的灰尘死死堵住,他开始感觉到窒息。
忍不住从床上起身,楼郁一边咬着左手的大拇指,一边焦急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刀、美工刀,他现在急切地需要用它来寻找身体的出口。偏偏这次出差的急,忘记带出来了。他转身,不知第几次沿着地板上的直线行走时,忽然打眼瞧见了不远处书桌上摆放着的一只红色钢笔。
……
红色的血滴在红色的笔盖上,身体终于被打开一个缺口,楼郁向后瘫坐在椅子上。
安静的,找到了身体释放口的当下,他的思绪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鼻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食物的味道。那味道离自己很近又很远,好像是从过道里传来,又好像是从别人家的窗户里。
楼郁捏了捏眉心,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许昭,突然有点想吃许昭做的饭。
第11章 勇敢
隔天,楼郁搭乘最早的一班高铁回了上海。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下车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背影。
清晨的微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白色衬衫上印着的小猫便跟着上蹿下跳。青年像一根抽条的柳丝,提着手里的塑料袋迎着朝阳在马路牙子上跳来跳去,他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轻盈,后脑勺上的发丝也跟着步伐一上一下的颤动。
“你怎么在这里?”楼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昭这才转过身,拿下蓝牙耳机,有些慌乱地从路牙子上跳下来:“我……Ada说你今天回上海……我……你要一起吃午饭吗?”
楼郁笑着点了点头,很顺手地想用左手接过许昭手里的塑料袋,却在抬起手的瞬间缩了回去,换成右手。
许昭这次却无法视而不见,他干笑几声:“我自己提着就好,不重的,你的手怎么了?”
手腕上的万国表罕见地被楼郁给摘掉了,他左手手腕上贴了一块膏药贴。
“扭伤了。”楼郁说。
“哦。”许昭不信,他明明看到膏药贴下鼓起的一小块了。
是又受伤了吗?这次看起来比之前都要严重呢,创口贴已经遮不住了,换成了膏药贴,再下次又会变成什么?
许昭心里感到恐惧和难过。
他决定中午和楼郁一起吃番茄肉酱面,还有烤蛋挞。
进门以后,许昭去厨房备菜,楼郁先回了房间,走之前叫他随意,自己先去洗个澡。
许昭背对着洗手间,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楼郁进去了,水声随后响了起来。片刻钟,洗手间的门打开,楼郁带着一身水汽朝他的方向走来。
“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楼郁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出来,喝了几口后靠在冰箱门上垂眼看着许昭。
许昭听完他的话后第一反应是吃惊,这个人居然以为大周末自己提着大包小包的上门来是为了找他谈工作?!
锅里划了十字的番茄正在咕嘟嘟地煮着,他转过头,看到楼郁的头发还在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你先吹下头发呀。”许昭挥舞着铲子说。
楼郁无所谓地耸肩:“没事,这样凉快。”
许昭有些无语,但也只好配合地把项目上的几个小问题给抛了出去。
楼郁很耐心地听着,听完以后说会帮他找出那几个案子的详细资料,连同工作上一些有用的网站一起发他邮箱。
工作中愿意帮忙到这个程度让许昭感到吃惊:“你总是这样乐于助人吗?”
楼郁笑而不答,只提醒他水开了。
许昭把番茄夹出来,去掉皮切成丁,又开始处理其他配菜。
“我之前在体制内工作,刚考进去的时候呢,领导语重心长地跟我讲,小昭啊,以后工作上遇到问题要多问,不要怕开口,年轻人要在错误中才能成长和进步。后来工作中遇到问题去问他,他又笑眯眯地说年轻人要多思考,然后回一堆答非所问地废话给我。”许昭说到这里,开始往锅里倒油,把切好的配菜依次加入锅中,继续道,“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遇到问题。翻遍了手头的执法笔录也找不到头绪,抬头的时候正好和领导对视,他又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眼神,笑眯眯地问我遇到什么问题,要不要帮忙。我既要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又要装腔作势地应付他。那天中午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我看着碗里的米饭变成了一粒粒乳白色的蛆,而我要忍着恶心吃完这碗饭,然后继续和这些伪人一起共事。我知道只要我留在那里,我这么年轻聪明又不怕吃苦,等领导退了休,或者等后面有合适的机会,没准就能逃离那样的环境了。但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等以后、将来、某一天,我要我当下就逃离那样的环境,我要我好好地吃好每一顿饭,所以我辞职了。”
许昭从没把辞职的真正理由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理解,说出来别人只会劝他大环境如何糟糕,铁饭碗如何难考,外面的世界有多么艰难险阻,他遇到的这些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然后你会发现,这一路走来,你遇到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困难,都会有人劝你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遇到的不算什么,忍一忍以后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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