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后到底有多后？许昭已经顺应环境，听话顺从地活了二十几年，他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不要再等，他要改变。
他没有在大好年华里去谈一场轰轰烈烈、要死要活，冲动又莽撞的恋爱，步入社会后又在体制内小心翼翼，像只阴沟洞里的老鼠那样偷偷摸摸隐瞒自己的性取向。未来难道还要他继续戴着面具，找各种理由去应付同事、领导和家人么？
他要一脚踹翻这稳定的生活，顺便撕掉脸上那张虚伪至极的面具。
楼郁拿手里冰凉的矿泉水贴上许昭那张因为情绪上涌而漫开一层薄红的脸，说：“许昭，你很勇敢。”
许昭脸变得更红。
像许昭这样觉醒的年轻人有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许昭这样说不要就不要的勇气。
楼郁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许昭不像是一个已经步入社会的人了，因为他身上还未完全褪去青涩和单纯，仍旧保持着一丝未落世俗的天真气息。
“楼郁，”锅里的番茄肉酱炒得喷香，许昭很轻声地说，“希望我们都能更勇敢一点。”
第12章 同床共枕
楼郁大学时谈过一段校园恋爱，对方是他同级不同系的校友。刚入学那阵子，他下了课便坐地铁赶去江湾校区，泡在法学楼隔壁的二楼图书馆里。
那时候因为要整理举报汪海的材料，所以他刻意找了这么一个没什么人会认识他的地方，也方便查阅相关资料。这是自他知道汪海干下那些龌龊事以后心心念念要做的事，现如今离开家庭，他迫不及待、满腔热血地要去做。
周六清晨，他照例埋头在电脑上整理材料的时候，有个穿着灰色卫衣，高高瘦瘦、模样很帅气的男生抱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朝他走过来，他下意识合上电脑，对方却笑盈盈地递给他一杯咖啡，说自己是法学院学生，问他为什么跨校区跑这边的图书馆来？
楼郁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眼前这个人给盯上的，但他一眼就识别出了对方是他的同类。
楼郁不想跟他说话，背上电脑就准备离开。
“等等，”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把自己的校园卡给他看，“我叫魏思齐，是法学院的大一新生。我每次来图书馆都能看见你，上次去邯郸校区找同学，恰好看到你从教室里走出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认识你。还有，如果你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可以找我。”
因为魏思齐的坦诚，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后来总是独自一人的楼郁身边便多了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对方非常尊重他的隐私，从来不会问他每天埋头在写些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楼郁开始信任他，会问他一些法律方面的专业知识，魏思齐也总是知无不言，陪他熬夜查找资料更是常态。
得知汪海被纪委的人带走那天，楼郁非常高兴地跟对方分享了这个消息，却没能如愿在那双爱笑的眼睛里看到同样的胜利的喜悦，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和恐惧被他给捕捉到了。
后来，魏思齐哭着提了分手。
楼郁很迷茫，说要在一起的是对方，说要分开的也是对方。说他正义勇敢要陪着他走下去的是对方，说他可怕陌生要他离远一点的也还是对方。
这个他曾经的亲密的男朋友，他们从陌生到熟悉，最后又变回陌生。
这段感情就好像验证了母亲对他的诅咒，像楼郁这样的冷血动物，是不会有人真正爱他的。
—
楼郁在许昭那双诚恳到有些不谙世事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曾经熟悉的东西，亮莹莹的，他垂下眼，舔了舔唇说：“你想喝奶茶吗？”
“啊？”许昭愣了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把锅里炒好的番茄肉酱盛出来，“可以啊，正好吃完饭我还想烤蛋挞的。”
楼郁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不太娴熟地搜索起家附近的奶茶店，又报了几个店名征求许昭的意见。
许昭说：“我都行，但你可以喝外面的奶茶吗，肠胃会不会接受不了？”
楼郁想起来对方第一次来他家时，他随口胡诌的一句“肠胃脆弱不点外卖”，倒被这个人认真记住了。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楼郁说。
许昭换了口小奶锅开始烧水煮意面。
楼郁见他双手空闲出来，干脆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他：“你点吧。”
两个人最后坐在楼郁卧室的地毯上吃起了午餐。
许昭问楼郁要了几个垃圾袋，撕开来当作餐垫铺在地毯上，然后把番茄肉酱意面、烤蛋挞和奶茶依次摆在上面。
窗帘关上，卧室的地脚灯打开，许昭随便搜了一部公路喜剧片出来看。
楼郁学着许昭的样子，曲着膝盖，把装意面的盘子放在腿上，一边看电影一边把意面绕在叉子上吃。
一口意面，一口清爽的果饮。
许昭说：“像吃番茄肉酱意面这样有些腻味的食物，就不要再配太甜的奶茶了，一杯解渴的柠檬水或者芭乐就最适配。”
“嗯。”在食物上面，楼郁无条件赞同许昭的话。
电影里爱情失意的男主在喝醉酒后被好友拐上了开往3000公里外的疗伤之旅中，电影外，许昭坐在大上海寸土寸金的房子里幻想着某一天也可以这么不管不顾地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你有自驾游过吗？”许昭问。
“没有。”楼郁说，“我其实不怎么出去旅游。”
“我现在有点后悔无缝衔接这份新工作了，应该gap半年的。”许昭端起饮料和楼郁碰了碰。
“那你想去哪里呢？”楼郁问他。
“哪里都行，国内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可惜就是没车，要不然可以选个周末，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面对现实，许昭眼里莹亮的光一点点消失。
楼郁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大方地讲：“我有车啊，借给你。”
“那你呢？”许昭没头没尾地问。
“我什么？”楼郁不知所以地看向他，自己周末本身也不怎么出门的，不用车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把自己一并借给我吗？”许昭直白地问他。
又是那样亮晶晶的眼神，带着点天真和希冀，诚恳又大胆地看着楼郁。
一时间，楼郁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这样下去算什么呢。对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感情经验，作为年长的一方，如果放任关系继续偏离轨道下去，未来要如何收场。
“我，要看时间。”楼郁选了个稳妥的说辞。
“不用想太多啊。”许昭耸耸肩，“只是一起旅游、散心，顺便吃些好吃的。”
他这样讲，楼郁就完全没办法再拒绝了，他说：“好啊，那等你安排。”
影片最后，男主角和过去和解，他接受了阴影面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伴随着喜气洋洋的音乐，电影欢快的结束。
许昭打了个哈欠：“好奇怪，每次在你这吃完饭都有点晕碳。”
上次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那就睡啊。”楼郁很随意的语气，“客房或者就这里。”他指了指许昭旁边的床。
“那我不客气了奥。”许昭出门前特地洗过澡的，他脱掉短衬衫外套和裤子，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穿着一条白色的平角内裤和淡蓝色背心就往楼郁床上爬。
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把楼郁搞得竟有点懵。
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一般来说会讲去客房睡啊，但好像又很符合他的性子。
你跟他客气，他就不跟你客气。你退一步，他进一步。
“一起吗？你也睡会儿呗。”许昭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他似乎用尽最后一丝电量，把投屏上结束的电影换成了情景喜剧《武林外传》。
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客栈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登场。
许昭已经闭上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开始规律的呼吸。
楼郁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仰头看了会儿投屏，困意似乎被许昭给勾了出来。于是他也爬上了床，在另一端躺了下来。
—
汪愫从书店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双不属于楼郁的运动鞋，有点眼熟，她很快想起来这双鞋上周在家里见过，是那个看起来年纪蛮小的哥哥的同事的。
他叫许昭。
楼郁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张鲜活的面孔了。她有些好奇，但也有些紧张。
屋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电视的声音，以往兄妹两个人在家的时候，这个家里总是安静的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阴冷、灰败。兄妹俩一人守着棺材头，一人守着棺材尾。
现在它里面出现了欢庆的唢呐声，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楼郁的房门口。房门罕见地没有关严，她便伸手轻轻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雪白纤细的胳膊，她顺着胳膊看上去，一个只穿了件背心和短裤的男人正睡在她哥哥床上，而他对面躺着的就是楼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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