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愫迅速把门合上,转身离开。
许昭那天一直睡到了下午三点,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手机上母亲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
身旁的楼郁还在睡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太安稳,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拎着拖鞋赤脚走出了卧室。
一转头,看到“川上富江”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抱着手站在客厅中央。
他有些尴尬地小声打起招呼:“妹妹好。”
“许昭。”汪愫朝他走来,嘴里冰冷地吐出他的名字。
许昭背上冒出一股冷汗。
“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
“哦,好……你是要微信还是手机号?”
妹妹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手机的新建联系人,抬起眼注视着他。
许昭留下自己的手机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妈妈一般不会催命似的打这么多通电话给他,许昭急着回去处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汪愫在背后问:“你喜欢他?”
许昭愣了下,但还是转过身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最先知道这件事的居然会是楼郁的妹妹,这算什么事儿啊。
“别伤害他。”汪愫说。
轻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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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炙烤
何美凤大半个暑假都呆在家里帮学生们补课,现在假期过半,终于能腾出时间来联系她的亲儿子许昭。
“妈,有事吗?”电话那头传来许昭气喘吁吁的声音。
“你下周末回来一趟。”何美凤命令的口吻。
“我不回去。”许昭语气很坚决。
“你想干嘛!”何美凤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音,“工作,工作不要了;家,家不要了,你是要气死我跟你爸?”
“首先,我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你们觉得体制外的工作就都是要饭;其次,我想回家也想许妙,但我一回去你们就要逼我去相亲,我说过很多次我不会结婚。”许昭蹲在地铁站门口,看着面前来来往往扫走共享单车的人们,条理非常清晰地回复道。
“有什么话你回来说。”何美凤今天先是被蠢笨的学生们气,现在又被不听话的儿子气,没一个顺心如意的,她觉得整个人都头晕脑胀。
“见了面还是来来回回说这些,就在电话里说啊。”许昭伸出手指开始在地上画圈。
“好,工作已成定局先放一边,我就问你为什么不能结婚?”何美凤忍着头疼,在太阳穴上抹了一点风油精,很快就理清思绪,“你今年都27了,连个女朋友都不肯谈……”
“因为我是同性恋。”许昭对着手机麦克风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地上的圈已经变成了两个嘴对嘴的火柴人。
何美凤剩余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手里还没来得及拧好的风油精“啪嗒”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许昭挂断电话后又打给了表姐何芮,这位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姨妈家的女儿,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很早就猜出他性取向的人。
许昭念大二的那年除夕,大家凑一堆在乡下吃年夜饭,晚上一群小辈聚在村头放烟花,表姐突然偷偷问他,上了大学怎么都不谈女朋友。
许昭嗯嗯啊啊地说自己没人要。
何芮说就你这长相和机灵劲儿,要是没人要只有一种可能。
许昭看着天空炸开的红黄蓝绿的烟花,问她是什么?
何芮凑近说,表弟其实你喜欢男的吧。
真是神了。许昭心想。
后来两人也并未因此保持多么密切的联系,但要是家族里有点什么事把这些小辈们凑到一起,他俩总是会找个僻静地方很随意地聊上一会儿。
去年,他俩在舅舅的葬礼上见面,那几天,田间地头飘下来的雨都是黑的。
许昭说他不想要继续过遮遮掩掩的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只有何芮知道他喜欢男人的秘密。
何芮笑着说这算什么秘密,喜欢同性又不是错,她抽了口烟,说自己现在在上海给别人当小三,知道自己很不要脸但舍不得分开。
许昭有点吃惊,问她害不害怕。
何芮说人一到外地,就有种不管不顾好像可以裸奔的放肆感。又说表弟,哪天你敢跟家里人出柜,姐就狠狠心把那个坏男人甩了。
许昭听完愣了蛮久。
此刻,许昭抻了抻蹲麻了的腿,起身扶着共享单车说:“表姐,我跟家里出柜了,你也别再做小三了。”
—
楼郁久违地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尽管梦里并不安稳,但的的确确是补足了昨晚缺的那顿睡眠。
右半边的床铺光滑平整,许昭走之前应该是还帮整理了下。
楼郁愣愣地坐在床上,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许昭身旁毫无障碍地睡着。
第一次是淮扬菜、电影和许昭。
第二次是法餐、乐高和许昭。
第三次是番茄意面、情景喜剧和许昭。
去掉变量,只剩下了食物和许昭。于是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许昭可以助眠。
拉开窗帘,傍晚六点多,太阳已经沉了。
楼郁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再回来帮许昭查找资料,汪愫这个时候恰好收拾好返校的东西打开卧室门,兄妹俩在昏暗的客厅里相遇。
静止片刻,楼郁率先开口:“还够钱吃饭吗?”
汪愫回他:“够。”
楼郁说:“好。”
汪愫路过他,停下,开口道:“他要搬进来吗?”
楼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说:“不会,这是你的家。”
当年汪海出事,被没收违法所得。母亲在案件判决后的第二天,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拿着银行卡,把前些年跟风在房地产里投资赚来的一大笔干净钱拿来买了这套市中心高档住宅,说是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头,该是享乐的时候。
前两年母亲去世,留下的遗嘱里写明,这套房子归女儿汪愫独有。
楼郁自愿承担了这套房子剩余将近900万的房贷,贷款30年,他每月差不多要还4万。
感谢母亲支宝珍女士,这也是他每次都不会把美工刀刻进手腕更深的原因之一。
如果自己一走了之,拥有这套房子的汪愫将成为十里八乡所有亲戚眼里的肥羊。
“那你要搬走吗?”汪愫又问。
楼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别想着搬走。”汪愫语气忽然很淡漠,她背着书包走到玄关,背对着一屋子的黑暗,飞快地和楼郁说,“不想欠你的,既然房贷一直是你在还,这就是你的房子,你可以带他回来住。”
“砰”地一声,大门在眼前合上。
楼郁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在想些什么,但作为过来人,他能感知到对方内心的不安。
毕竟这是他人生如影随形的情绪。
转而他又开始想,汪愫为什么就觉得许昭跟自己是可以搬到一起住的那种关系呢。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楼郁还站在漆黑的客厅。
他接起来,听到电话里很规律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问:“许昭,你怎么了?”
许昭说:“我没事,就想跟你分享,我今天还蛮勇敢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不顾形象地在地铁站旁的花坛边一屁股坐下。
好似很有默契,楼郁也同时在客厅地砖上坐了下来,挺耐心地问:“嗯,发生了什么?”
“我刚跟家里出柜了,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的开始已经十年了,我终于敢开口了。”
“你,”楼郁皱着眉,斟酌了下用词,“是怎么跟家里说的?”
“就……”许昭突然声音小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我妈问我为什么不能结婚,我就直接告诉她我是同性恋。”
“你爸在家吗?”楼郁这么问。
“不在。他们学校组织了活动,去外地山庄钓鱼了。”
“我帮你请明天的假,你回老家一趟吧。”楼郁边说边打开手机搜起了高铁票,上海去扬州,最晚一班是晚上9点,还来得及。
“为什么啊?”许昭有点蒙,他刚才打给何芮的时候,一向冷静自持的表姐在电话那头无缘无故把他臭骂一通。
他想要在楼郁这里寻找一点认可,结果怎么对方的反应也有点微妙。
“许昭,出柜这种事情是要慢慢来的。你母亲一个人在家,如果——”
“我靠!”许昭一下子从花坛里炸了起来,“我没想到这茬,我我我——”他语无伦次,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猪脑子。明明在职场上领导一句话都能品出八百个意思。
“我先给我姐打个电话。”许昭说。
“表姐,我现在买高铁票赶回去,你能不能叫姨妈去下我家,我担心我妈。”
“现在知道担心了?不骂你不通人性是吧。”何芮说,“先别回来了,刚听姨妈说你换了工作应该还在试用期。我现在就在你家,她在厨房给我煮面,看起来状态还行。我这两天会住在这儿,你周末再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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