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有点可惜。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自那以后，纪千华就一直在国外，几乎没有再回来过，直到前年他才重新回到海市。
早上八点，纪千华被电话铃声吵醒，睡梦中他胡乱抓起手机，等接起电话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手机。
电话里传来秦宝芸着急地声音：“小程，快回来，柏哥醒了！”
纪千华睡意全无，猛然睁开眼睛，而一旁的程之早就听见动静，动作很快地跳下了床，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纪千华见状也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病房里，秦宝芸坐在床边攥着程柏的手，努力抑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程之冲进病房，程柏的视线就缓缓移过去，见程之愣着，他抬起手招了招，示意程之过来。
鞋子里像是灌了铅，程之的步子异常沉重，他走过去也在床边坐下，握住了程柏的另一只手。
程柏声音沙哑，“是不是害怕了？”
程之别开眼，不去看程柏苍白的面容。
“人啊，总有死的那一天。”程柏继续说道：“我能想开，你们也要想开，死的人不留遗憾，活的人也要好好过日子。”
程柏转向秦宝芸，轻声说：“还好没有孩子，不算太拖累你，我走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不要错过。”
秦宝芸声音哽咽：“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程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乱说，一定会遇到的。”
他复又捏了捏程之的手，“哥这个病是命里带的，跟谁都没关系，爸和妈也是，这都是命，怪不着任何人，更怪不着你。”
程之的身体开始不住颤抖，却依旧执拗地不说话，只低头看着程柏枯瘦的手。
“咱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我想的是等我走了你们就卖了，钱呢你俩一人一半。”程柏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做活计也攒了一点钱，不多，也是一人一半，都放在存钱的柜子里。”
“别说了。”程之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
程柏眼中带泪，“好，哥不说了。”
他抬起眼，越过程之的肩膀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纪千华。两人对望，虽是无言，却彼此心照不宣。
程柏长长抒了一口气，将脸扭向窗外，草长莺飞的季节，他却无法再出去看了。这一生，当真是要走到尽头了，也不知道爸和妈是不是在那边等着他。
程之顺着程柏的视线回头看去，一只鸟儿恰好在窗边展翅飞远，心上蓦地一沉，有什么东西刷然坠地。
第34章 与君别
程柏的葬礼办的很简单，这也是遵照他的遗愿。他生前就不愿意麻烦别人，死后更是。
葬礼那天，程之换了一身黑衣，陆续有不少亲属前来吊唁，他只安静地守在灵堂旁，每来一个人行礼上香，他便将腰深深弯下去还以一礼。
纪千华一直陪在程之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程之已经许多天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自从程柏去世后，他就仿佛成了一个哑巴，任谁来都无法让他开口。
程之的眼底有厚重的乌青，在程柏弥留的那几天，他几乎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到了现在，又未合眼守灵一天一宿，纪千华担心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扛不住。
太阳渐渐落下去，程柏的尸体要送去火化，程之和秦宝芸走到棺前去见程柏最后一面。
入殓师已帮程柏整理过仪容，此刻看起来竟是比活着时状态要好。
程之垂眼静静看着程柏，总觉得此刻的程柏并没有走，只是睡着了，也许过了今夜他还会醒过来，像从前那般唤他名字。
外面忽然下起大雨，风刮进灵堂，将长明灯吹的忽明忽暗，程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着一帧帧和程柏有关的画面。
年幼时的程之是一只小刺猬，谁想要触碰他的内心，都会被他扎的一手刺。
他真正接受程柏是在母亲刚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天空灰蒙蒙的，学校提前放学，身边的同学都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只有他撑着一把小伞等在校门口。
他和老师说过可以自己回家，但老师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死活都不答应，害怕他偷偷溜走，一只手还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小程之低头盯着自己被溅上泥水的鞋子，心想没人会来接他，母亲走了，他也就快要被赶走了。前几天，家里来了许多程家那边的亲戚，七嘴八舌乱哄哄的聚集在客厅，程之听见有人对程父说让他把自己送走，送回母亲亲戚那边，或者干脆送去孤儿院。
程家生活拮据，再多养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负担只会更重，小程之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每天都在等程家父子将他送走。
也许就会是今天。小程之心想，下这么大的雨，正好把我扔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熟悉的声音却忽然传入耳畔，小程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程柏竟然赶来接他。
程柏撑着伞，让这暴雨搞的乱七八糟，一来就一个劲儿地朝老师不好意思地说着抱歉来晚了之类的话。
老师明显也松了一口气，她听说了程之家里的变故，刚也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接他。见程柏来了，便赶忙将程之推了过去。
程之当时只有程柏的肩膀高，各自撑伞的话不方便牵着走，于是程柏让程之把伞收起来，两人共撑一把大伞，程柏将小程之搂在怀里，大伞就倾斜向程之的那一边。
程之很拘谨，僵硬地跟在程柏身边，被他保护在臂弯里。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来接我？”
程柏听乐了，“下这么大雨，不接你怎么回去？”
小程之抿抿嘴唇，“你们不应该把我送到孤儿院吗？”
程柏的脚步倏地一顿，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谁和你说我们要送你去孤儿院了。”
小程之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之前来家里的那些大人都这么说。”
“放屁！”程柏破口骂道，“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和爸不会把你送走的，你就是咱们家的小孩，哪也不去。”
小程之呆呆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又被程柏揽着向前走，忍不住确认道：“真的？你们不送我走？”
程柏在他脑袋上囫囵一把，“不送！不走！”
他嘟囔道：“那帮多嘴的，下回不让他们来家里。”
小程之重又低下头去，也不说什么，却是将程柏的衣服抓的紧了紧。
……
程之睁开眼，程柏仍是安静的躺在棺里，他伸出手触碰程柏的脸颊，而后将手背覆在程柏冰凉的手上。
“哥。”程之开口说了这么多天的第一句话，“放心的走吧。”
纪千华矗立在一旁，视线从程柏流转到程之的脸上，垂在身侧的手旋即攥紧成拳。
葬礼的后半段，秦宝芸悲伤过度晕了过去，由程之将后面的一系列琐事处理完成。
程柏的骨灰最后被安葬在了老家宁县，那里有父亲和母亲，这是程柏生前自己要求的。纪千华陪程之去了一趟宁县安葬程柏骨灰，当夜两人就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
自上次在葬礼上说完那句话后，程之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纪千华并不逼他讲话，他知道当程之愿意时会主动开口的。
小旅馆的房间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纪千华住着并不舒服，长腿在小床上放不下，还得微微屈起来。
程之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蒸腾的热气。
“头发擦干再睡。”纪千华拽过毛巾帮程之擦头发。
程之一动不动，任由纪千华帮他擦拭。房间的灯很老旧，已经不是很亮了，弄的房间很暗。程之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纪千华，一声不吭地靠近了些，将嘴唇凑近了。
纪千华动作一滞，未能料想到程之的举动，一时竟愣在当场。
“亲我。”程之命令道。
纪千华放下毛巾，转而捧着程之的脸吻了下去。
……
衣物散了一地，连日的劳累也让纪千华懒得去管掉在地上的衣服脏不脏了，他半倚在床头，看向身边背对着自己的程之，也不知他睡着没有。
纪千华用手背轻轻碰了下程之裸露在外的肩膀，他舔舔嘴唇，犹豫开口叫了一声：“阿稚。”
程之背对着纪千华，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瞳孔在听见那一声“阿稚”后轻轻震颤起来。
“阿稚，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叫你。”纪千华躺下来，从后面抱住程之，将脸抵在他的后背上，“我想说这些话很久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讲，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个好时机，可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像程柏一样照顾你，陪伴你，你永远都不会是孤单一个人，你还有我，你可以依靠我。”纪千华只觉自己有满心满腹的话想同程之剖白，可他却在此刻有一点怯懦，他不确定程之的态度，直到现在，程之一点反应也没有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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