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华是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程之起床时，人已经走了，他睡的太沉，都没听见纪千华离开的动静。纪千华一走，这大房子瞬间空了下来，昨夜还不觉得，此刻程之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忽觉得孤独。
于是便一刻也不能忍，起身飞速地换上衣服就离开了纪千华家。
程之是坐公交车回去的，在老市场下了车，想着秦宝芸和程柏肯定也还没吃，顺路买了一家人的早餐。
拎着沉甸甸的早餐往家走，路过一棵桃树，忽然头顶掉下来一颗桃子，啪嗒一下，差点砸在程之身上。
程之抬起头，看着遮过头顶的大树，树上是震耳的蝉鸣，他忽然没来由的心慌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却开始拼命往家跑，一路上不作停留不多喘息，一口气爬上七楼，打开家门就听见秦宝芸撕心裂肺的哭声。
程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脊背隐隐发凉，手里的早餐散了一地，他僵硬着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到程柏的卧室门口。
门内，程柏倒在地上，面色发青，秦宝芸用力晃着程柏，想要让他醒过来。
“哥！”
第33章 告别
送程柏去医院的路上，一切都是混乱的，程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救护车，又是怎么将程柏送进急救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程之只觉得等待结果的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长难捱，耳边时不时传来秦宝芸断断续续的哭声，他却再难去主动开口宽慰秦宝芸。
过了许久，急诊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面带同情地向他们宣布了最坏的消息。
程之耳朵嗡鸣，看着医生的嘴巴开开合合，晚期、扩散、时日无多，几个字眼跳进耳朵里，却将人带向更深的深渊。
医生说程柏的病情早就恶化了，要是能早点送来医院治疗也许活的时间还能再延长一些，现在就是神仙来了恐怕也无力回天。
秦宝芸爆发出凄厉的哭声，身体摇摇欲坠要摔下去，程之捞住了她的胳膊，把人架起来，让秦宝芸依靠在自己身上。
程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死死地抓着秦宝芸的胳膊，不让她滑下去，却又像是在借着秦宝芸撑起自己的身体。
周遭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混乱起来，程家的亲戚陆陆续续收到消息赶到了医院，秦宝芸家也同样来了许多人。秦宝芸的父母到了，将秦宝芸从程之的手里接了过去，年迈的夫妇心疼的抱住女儿，走到一边去低声安慰。
程之的手心一下子空了，有那么一两秒，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而后也不知怎么坚持下来，他独自一个人远离喧闹的人群，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后来葛思宁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方衍。葛思宁握住程之的手，都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先掉了眼泪。
程家的某一房亲戚，也不知道叫什么，和程家是什么关系，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说着话。
“我当初就说了，不要接那对母子回家，这下好了，一家子全克没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程之听见，程之木着一双眼，一点反应都没有，葛思宁却轰然站起来，维护程之，朝那亲戚骂了一通。
“嘿！”那人眉毛一立，瞧着葛思宁岁数小，就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你谁啊你，这地方轮得着你说话吗？”
葛思宁让人凶的红了脸，方衍就一步上前挡在了葛思宁和程之面前，“那你又是哪根葱，嘴巴那么臭，嚼别人舌根，也不怕将来报应回自己身上。”
方衍同那亲戚吵了起来，其他人听见动静又都赶忙跑过来劝架，七嘴八舌，乱成了一锅粥。
程之仍是没有半点反应，木然地盯着地面，像一块木头，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开始慢慢静下来，那群赶来医院的亲戚们没能见着程柏，他还在昏迷中，没办法见人，天黑下去，一伙人挤在病房门口也不合适，于是又乌泱泱的都走了，只剩下秦宝芸的父母守着女儿。
后来，秦宝芸终是撑不住晕了过去，叫来护士，用车推走了。
葛思宁一直陪着程之，见他这样一直不喝水不吃饭实在是不行，于是和方衍去给程之买饭去。
已是夜深，医院的长廊安静下来，纪千华匆忙赶到，看见程之单薄的身影孤独地坐在角落，心脏蓦然钝痛，他快步朝程之走过去，等走近了却是将步子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到了程之。
纪千华在程之身边坐下，轻轻叫了一声：“程之。”
程之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是没有太大的反应。纪千华抬起手将程之揽进怀里，他不知道程之到底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手心和脸颊都是冰凉的，他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抱着程之，默默陪着他。
纪千华的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可怀抱却是无比温暖的，程之麻木的身躯渐渐在这怀抱里恢复了几分。
程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纪千华也察觉到了，忙低头去看程之的表情，程之的眼睛大睁着，呼吸愈发急促，在纪千华没弄明白程之这是怎么了时，一滴灼热的泪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
纪千华心脏骤缩，旋即将程之抱的更紧，他轻拍着程之的后背，温柔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程之的脸靠在纪千华的肩膀上，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是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泄出，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他咬着嘴唇，几乎渗出血来，哭声压抑又绝望。
纪千华用力闭了闭眼，耳边是程之压抑的哭声，再睁眼时，眼眶蓦然红了。
“不怕，我在，我会陪着你。”纪千华紧了紧手臂，低声安抚，“都哭出来吧。”
抬头看见墙角站着的葛思宁和方衍，葛思宁抹了把眼泪，朝纪千华示意了下手里的吃的喝的，纪千华便朝他摊了摊手。
葛思宁小跑过去，将手里东西交给纪千华。
“我陪着他就行了，你们先回去吧。”纪千华低声说道。
葛思宁担忧地看了眼程之，他从没见过哭成这幅模样的程之，心里跟着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下午他都陪在程之身边，程之却一直撑着跟个没事人一样，也就是纪千华来了才哭出来，他心上明白，此时程之最需要的就是纪千华，于是退后几步，和方衍商量先回去，明天一早再过来陪程之。
到了后来，程之的眼泪已经哭的干涸，再哭不出什么，一双眼通红又干涩，人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像个空洞的木偶。
纪千华勉强让程之多少吃了点东西下去，知道程柏今晚恐怕醒不过来，就想先带程之回去休息，明天再送他过来，但程之死活都不愿意离开医院，怎么劝都没用。
他实在没办法，找了辆房车，让老王把车开到医院楼下，半劝半拖才将程之劝上了房车。
“你就安心先在这睡一觉，等程柏醒了，回到楼上也用不了五分钟。”纪千华将程之推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在程之身上。
程之一直都没有说话，睁着一双眼出神，看着他这副模样，纪千华的心里也不好受，他烦躁的很，出了房车去抽烟。
他是下午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才刚出机场，就又匆匆忙忙让助理帮他订回去的票。然而行程太急，最近的一班飞机要等到晚上，高铁票也是买不到，最后退而求其次坐火车硬座回来，出了火车站一秒都没有停歇就赶了过来。
程之的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纪千华都不知道这打击程之能否承受的住。
纪千华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心里堵得慌，再加上舟车劳顿，难掩戾气。
他在外面连着抽了几根烟，等心情终于平静了点才回到房车上，程之已经睡着了，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眉毛深深锁着，看样子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纪千华在程之身边躺下，怕吵醒程之，不敢有太大动作，于是只伸出手去，覆在程之的手背上。尽管已经很疲惫，可纪千华却迟迟没有睡意，看着熟睡中的程之，过去的一些事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2017年的冬天，纪千华短暂回过一次国。
为了办理一些手续，他只回国待一周左右的时间，朋友们见了一个遍，每晚都有人约他出去吃饭喝酒，不乏有一些高中时玩的不错的同学。
忘了听谁说，那个叫程之的学弟高考考了全市前几名，明明能去更好的大学，最后却去上了海大，在学校引起了不少猜测。
那一晚，纪千华没有应下任何人的邀约，而是独自开车去了海城大学。
海大的校园很大，光是宿舍区就有好几个，纪千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个人在偌大的校园里逛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
路上还碰见了几个高中时的老同学，寒暄了几句，都很好奇他来这边做什么，是不是来找朋友。
纪千华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来了，然后又百无聊赖的绕着校园走了很久。后来兜兜转转回到校门口，纪千华心想已经在这消磨了一个晚上，也该走了，第二天还要早起赶飞机，晚点纪双叶还要为他送别，实在是不应该在外面耽搁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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