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了早上的事,其中几个人看向李聿燃的目光明显带上了探究和古怪。
庄显没空管这些。
他老远就冲李聿燃挥了挥手,擦肩而过的一瞬,他也没避嫌,反而抬起手,重重地给了李聿燃一个拥抱,还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李聿燃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在说,兄弟,虽然你是个疯子,但我挺你。
李聿燃推开套房的门,巢巡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外头仍然风急雨密,偏有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巢巡的脚边。
开记者会之前,李聿燃来看过巢巡,两人在这扇窗边有过一段极其短暂的对话。
“什么?你要暂时停工?”巢巡脸色愈加森白,瞳孔深处却愈加暗淡,“都是我连累——”
“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在那种地方……是我得意忘形了,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
李聿燃还记得,巢巡当时摇了摇头,没有再反驳,只是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巢巡最后说,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李聿燃,直到坐在记者会现场、面对重重质疑万顷灯海时,他才猛地想起来,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是愧疚。
此刻,李聿燃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巢巡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看得非常入神,连李聿燃进来了都没听见。
李聿燃走到他身后,也看到了巢巡低着头在看的东西——
是记者会直播的切片。
巢巡这才抬起头来。浅琥珀色的眼眸被雾气遮盖,脸上却慢慢露出了很淡的笑。
“我们现在已经做不成朋友了。”巢巡复述了一遍,轻声道,“这就是你非要开记者会的原因?文字游戏好玩吗。”
李聿燃心头一软。他贴近巢巡,单膝半跪在沙发边,拉过巢巡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说错了吗?我们确实不是朋友了。”
巢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些。
“那我换个问题。郑绮宁为什么会那么巧,在这时候帮你说话?”
李聿燃动作一顿,随即道:“不知道,但是和我没关系!大概是她看到了国内的新闻,不想郑老师被牵连吧?其实她不发声也没事,唐年准备了另一套方案,可以联系其他前辈为我证明。”
巢巡静静地凝视着李聿燃,这让李聿燃有些不自在起来,无意识地摩挲着巢巡的手:“……分手是她提的,算和平分手。那时候她说,她很好奇像我这样的人,最后会爱上什么人。”
巢巡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好像是被那个“爱”字烫到了。
他过了几秒才说:“所以……她看到了热搜,看到那个视频,就明白了。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她知道了。”
“应该是吧。”李聿燃不想深究这个话题,急忙道,“不说她了。你看,现在我的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停工真的不算什么,现在是活动季,我本来就不爱参加那些红毯活动……”
巢巡沉默了许久。
直到李聿燃跪得有些腿麻,试试探探打算站起来,又犹豫巢巡消气了没有——等等,巢巡在生气吗?
李聿燃后知后觉。他又在气什么?
巢巡适时地把手抽了回来。
“其实,没有我的话,你原本也可以处理得很好,对吧。”
李聿燃一怔,立刻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该走了。”巢巡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冷静,“你的部分已经处理完了。刚刚新闻里说,港岛的航班全面恢复,我得赶去处理我那部分的事情了。”
“巢巡!”李聿燃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有。”
“巢巡!”李聿燃却不怎么相信,“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没生气,能不能等等我,《空山烬》这边的媒体会结束,我就和你一起回临江!”
“……”巢巡有些好笑地说:“然后被人拍到我们坐同一班飞机,再引起全网热议一回?你真的不怕唐年心梗啊。”
李聿燃被堵得哑口无言:“可是——”
“好了,你留在这里。”巢巡轻轻地说,“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有点感概。就像今天如果没有我,你也能靠自己把危机处理好一样,你对我也该有点信心。别忘了,我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聿燃看着巢巡沉静的眼睛,在一刹那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巢巡总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也知道巢巡说得对,他们都是成年人,有各自的战场,但他总是有种莫名的无法遏制的不安,害怕潜伏在暗处的什么东西把巢巡彻底吞噬。
李聿燃无言地垂下眼帘,下一秒站起身,倾身上前:“不管怎么样,我很开心你能出现在这里。”
他在巢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又吻了吻巢巡的唇。
“……你会在临江等我回来的,对吗。不,不用回答,就算你不在,我也会找到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弃的。”
一吻分离,李聿燃恢复了理智,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我让小可陪你一起去机场。小心点,这个时候万一被发现你在港岛,又说不清了。”
巢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门合上的那一刻,巢巡在走廊里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小可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他笑了笑。
李聿燃问他在生气吗。
他有时候真是为李聿燃的敏锐感到心惊。
他说谎了。对,他在生气。但他又没有说谎,因为他真的没有生李聿燃的气。
他在生自己的气。
三个小时后,巢巡在京安国际机场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巢巡有些犯困。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了,两天辗转了四个城市,年轻体力最好的时候也会觉得疲惫,更何况是现在。
但现在不能睡。他要打一场硬仗。巢巡对自己说。
在煎熬里轿车慢慢驶入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人茶馆。
巢巡从车上下来,越发觉得昏头昏脑,看到坐在木桌后的女人时,脸上也是平淡的,生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
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寒暄也无,只是从边上推过来一个文件袋。
“看看。”
巢巡有些迟钝地看了眼土黄色的牛皮纸袋:“看什么?……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他的小姑端起茶盏吹了吹,若无其事道,“那个和你做不成朋友的人,从他出生以来的所有档案。”
第83章 进
牛皮纸袋很厚,重重地压在紫檀木茶桌上,像一堵无法翻越的城墙,生生横亘在姑侄二人之间。
很难说巢巡在这一瞬是什么感觉,胸口仿佛被什么钝器狠狠撞击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好像走了一条极其漫长、极其曲折、又极其可笑的路。
从二十岁,他拖着把吉他逃离京安开始,跌跌撞撞跋涉十多年,在名为自由的旷野里撞得头破血流、骨肉生疼。他以为已经飞越了寒冬,靠着一身叛逆的骨,活出了自己的模样。
可命运的罗盘兜兜转转,他不过是一低头,颓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转了一个巨大的圈,又落回了最初的牢笼前。
人的选择到底算什么?
二十岁的巢巡可以义无反顾地摔门离去,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带走一分一毫,就能彻底与家庭割席,活得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三十二岁的巢巡今天却坐在这里。
太阳穴在剧烈地跳动,针扎般的锐痛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
巢巡闭上眼,又睁开,拎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滚烫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激出一层冷汗,也强行唤回了理智。
随后,巢巡伸出修长的手,指尖微一用力,原封不动地将那只档案袋推了回去。
对面的女人细眉微挑:“不看?你肯主动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巢巡掀起眼皮,浅色的眸底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想知道他的过去,我自己有嘴,我会亲自问他。就像我现在有疑问,就直接坐飞机过来找你一样。”
“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回答你?”女人轻笑一声,笑意停留在唇边,却未达眼底,“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纯良之辈。心机重、野心大,自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狼崽子,你玩不过他。”
巢巡脸上不为所动:“我不用旁人来定义他是什么样的人。况且这也不是你越过我私下跑去见他的理由。晚宴那天,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女人眯了眯狭长的眼睛。
半晌,她姿态优雅地靠上椅背:“看你的样子,才知道这件事吧?……他竟然真的没有告诉你,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一点。不过,到底还是年轻,以为不说,这件事情就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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