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巡抿唇,没有接腔。
青砖灰瓦浸在深秋浓稠的夜色里,一阵风掠过,老槐树上零星的枯叶纷纷坠地。远处飘来幽咽的古琴声,挑抹之间尽是萧索。
女人在琴声中端起茶盏,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时她端着香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被保镖引过来的年轻男人。
老天爷赏饭吃。这是巢清越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个头挺拔骨架宽阔,五官深邃宛如刀刻,面对她时姿态沉稳、进退知礼,挑不出什么毛病。单从皮囊上看,确实是个能轻易勾得人神魂颠倒的模样。
但他招惹的人是巢巡。和自己侄子谈恋爱,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和巢巡不会有结果的。”那天,她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对李聿燃说,“你,我不甚了解;但我家的孩子……心太冷,性子太独,你捂不热他的。”
年轻人的下颌瞬间绷成了冷硬的刀锋,唇角微抿,眼底慢慢聚起风暴,却碍于她的长辈身份,硬生生按捺住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晃动着杯中金黄的酒液,语气漫不经心,“你母亲当年的风月案,不是没人知道。你自小在那样的复杂环境里长大,能一步步爬到现在,不会什么都不懂……你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你费尽心思凑到巢巡身边,到底图什么?”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深,“名?利?还是……想透过他,再爬到别的地方?”
露台上一度窒息得只剩风声。
她原以为面对这样近乎羞辱的质问,年轻人会恼羞成怒,会拂袖而去,或者,搬出那些苍白的辞藻来自证清白。
可李聿燃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在一寸寸变冷之后,突兀地反问了一句:
“——您又图什么呢?”
“……什么?”
“您特地把我叫到这里,一会儿在我这个‘外人’面前数落巢巡的不是,一会儿又居高临下地羞辱我,”李聿燃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说来说去,无非是想逼我知难而退。但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在您心里,其实也是很在乎他的,对不对?”
女人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紧。
“我确实不是什么清白人。我李聿燃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去争、去抢。如果没有这点野心,我早在十年前就一蹶不振了。”
“但您尽可以放宽心。演戏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但它从来不是我的全部——”
青年在那一刻向前迈了半步,她看见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我不能没有巢巡。我绝不会放弃他,而这,与他姓不姓巢没有任何关系。”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物,见惯了名利浮沉,眼界应当比常人更加开阔,早就不再拘泥于那些虚浮的门第、皮相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为什么不能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快乐一点、幸福一点?”
女人仿佛被他冒犯到了,溢出一声冷笑:“你以为的幸福就是幸福?你口中所谓的‘不能没有他’,剥去那些包装,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为了成全你个人的私心,就要把他从原本安稳体面的轨道上强行剥离?”
空气再次凝固住了。
那一瞬间,青年浓墨般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坚定。
“您说得对,我确实有私心。”李聿燃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但——只要巢巡不放手,我绝对不会放手。未来会有什么结局,我都认。我只希望一件事……”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又变得熠熠生辉。
“请您,不要插手他的选择,更不要折断他的翅膀,逼他重新回到笼子里去。”
“他是自由的。”
“——就是这样。”
茶室里,女人捡了些慢悠悠地说:“真是……年轻,太年轻了,比你还不可理喻。”
巢巡一动不动地坐着。
当“笼子”和“他是自由的”这几个字,从女人的口中说出来时,有一种奇怪的、令人发笑的荒诞感。
尤其她转述的还是李聿燃说的话。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巢巡发现李聿燃似乎总是能跟他想到一起去。
而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在他眼里甚至偶尔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与狡黠的年轻人,在乍然面对巢家这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时,竟然没有退后半步。
他赤手空拳,天真又执拗地替他描述着“自由”的形状。
女人垂眼看了看腕间,神色又恢复了万事不挂心的平静,刚才转述中隐隐产生的一丝触动,仿佛只是巢巡因为疲惫产生的幻觉。
“行了,再给你十分钟。还想问什么抓紧问,今晚集团还有一场跨国视频会。”
巢巡在恍惚中慢慢回过神。
开会。
又是开会。
永远有开不完的会。
他父亲是这样,他母亲当年是这样;在他母亲离去之后,这个女人依然是这样。
任何温情仿佛都是一种软弱。
巢巡指尖深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当下。
“……澳区晚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主办会突然越过那么多前辈,把名额换成了我?是不是你们打的招呼?还有光娱,他们为什么会在谈判最僵持的时候,突然松口同意我以六千万买下版权?”
“你以为我有那么闲,整天盯着你那些小打小闹的卖唱营生?”女人淡淡道,“你们公司那两个高层,钻营的脑子动得比谁都快。这几个月他们一直派人断断续续地在打探你的底细,摸来摸去,还真被他们摸到了点东西——不过,我们家本来也没刻意藏过。你自己不也是胆大包天,出道这么多年,连个艺名都懒得换么。”
第84章 退
没用艺名这件事,说起来倒真是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巢巡当初去参加选秀,报名表是认认真真填了艺名上去的,但节目组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最后用的是他身份证上的本名。
他想找人改,被敷衍了几次,等节目一播出,木已成舟。再后来签了光娱,光娱觉得换名字影响积累起来的人气,便只能将错就错用到了今天。到了这步田地,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木椅轻微作响,女人施施然站起身,一点点抚平衣服下摆:“到了我们这种位置,很多事情不需要亲自开口。”
她走到窗边,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她在年轻时候也是个极标致的人物——现在其实也是,岁月不过为她多增添了几分风霜,却不改美人的本色。
“既然被有心人注意到了,有人想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有人想未雨绸缪替将来铺路……多的是闻着味儿就扑上来的。你们公司那几个是这样,澳区晚会的那些人也是这样。”
她抬眼,用目光冷冷地剖开巢巡:“现在,你觉得这算不算和家里有关系?”
“……”
巢巡死死按着桌沿,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一整天,除了早上在港岛酒店里被李聿燃强行塞进嘴里的一板巧克力,他几乎粒米未进。中午李聿燃特意让助理送来的饭菜,他也只是扒拉了几口。
生理上的透支,连同此刻精神上的冲击,在这一秒一并反噬了上来。
耳蜗深处响起尖锐的嗡鸣。
欢呼声、尖叫、乐声、风雨声,忽远忽近,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耳膜内鼓动。
感官失调的感觉让他差点当场干呕,巢巡死死咬住牙关,喉结剧烈滚动,才把这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生生咽了回去。
意外吗?
其实并不。
他早已有了隐隐的预感,之前只是心怀侥幸的自欺。网上骂他是“特权皇族”看来真是没骂错——他来找巢清越,为的就是让自己彻底死心,现在,迟来的闸刀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权力。
它是这样遮天蔽日、无孔不入,给所有人制造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幻觉。哪怕他逃了十二年,睡过老破小出租屋、靠吃泡面写歌挣钱,发誓与它划清界限、自食其力……它投下的阴影依然居高临下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投机者们哪怕只是闻到一丁点气味也会蜂拥而来,更多的人对他评头论足、虎视眈眈,好像他是一个奇观展品。
他自以为凭本事争来的晚会舞台,自以为靠硬骨头谈下来的版权协议。自以为的“自由”。归根到底,还是借了他最厌恶的东西。
巢巡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最后一个问题。之前突然冒出来,说对我房子感兴趣的买家,是不是也是你们安排的人?”
女人正在拨弄窗边一盆兰花的叶子。
闻言她手指微顿,偏过头瞥了巢巡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个问题,你倒是不妨去问问你的小情人。”
巢巡瞳孔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走了回来,拉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看似随意地往桌上一扔。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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