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符清锚会进去陪陪病人,却没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就要返回,零蘼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探出的身体,就被人隔着绿植用视线抓了个正着。
与符清锚一起走来的,还有那名中年妇女。走近了才发现,这位穿着朴素的阿姨和符清锚五官上有几份相像,只是更加柔和又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一路没脑子地跟过来,也没想到直接跟到了人家长前头。
零蘼略有些尴尬,但在见到人的第一面还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浅笑:“阿姨好。”
乔文兰眼底还有抹没褪去的红,朝着零蘼略带拘谨地客气一笑。
见两人自顾自已经打完了招呼,符清锚将零蘼朝他妈身边拉过去匆匆说了句带他去坐会,又直奔电梯去了。
零蘼和父母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好在他从小就属于那种经常被别人家长带着慈爱目光夸懂事的小孩,加上身边朋友不少,也积攒了些应对长辈的经验。
只是眼前这位阿姨似乎和那些家长很不一样。零蘼原以为她会问自己两人从哪里过来,毕竟符清锚身上鲜红的衬衫离开酒吧迷离的灯光,在纯白而庄穆的医院里属实打眼。
可乔文兰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跟他简单解释了句符清锚去缴费了,让零蘼跟着自己去病房里坐坐。
病房是公立医院最普通的三人间,乔文兰带着他轻声走到中间的床位,一名很漂亮的小女孩正插着呼吸机躺在床上,见到两人过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零蘼。旁边一台零蘼从未见过的仪器接着一条条的细线长长垂下,和她的身体一起淹入宽大的被子里。
“星星,还没睡呀?”乔文兰语气轻柔,对小女孩笑着说话。
零蘼看见了病床旁的卡片上写的名字——符星。
“你好啊,星星,你的名字真好听。”零蘼轻声跟她打着招呼,边将自己肩上的书包取下来,从里面摸出两条巧克力递了过去。
符星似乎很喜欢他,一双漂亮的眼睛从听见他说话就弯成了月牙,双手在被子里拍打了好几下,只是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乔文兰隔着被子将女孩的手按下,才接过他递到符星床边的巧克力,道了声谢。
给零蘼找了个凳子坐着后,乔文兰半跪在床边拨开女孩散落的额发,轻声问了几句她感觉如何,但符星都只是眨眨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
看着两人的互动,零蘼咽下心底的猜疑,在一旁安静地坐着。
确定女儿目前状态平稳后,乔文兰拿出手机,抬手伸到能让女孩躺着也看得舒服的角度,按下一个视频的播放键。
病房并不宽敞,也因此零蘼能很轻易看清视频里的内容,是一段烟花秀。漆黑的夜空中不断炸开五颜六色的绚丽花火,很快女孩就看入了神。视频不短,应该是由很多个视频组在一起做成的,才看了不过五分多钟符星就睡着了。
确认女儿已经熟睡后乔文兰才关闭视频,揉了揉自己长时间举着的手臂,轻轻拨弄女孩额前的碎发。
符清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病房里凳子不够,他拿着一大叠缴费单据在床尾站着。
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的零蘼适时起身,抱着书包路过符清锚时用手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道:“我先回去了。”
符清锚点点头,可人却依然站在床尾与过道狭窄的空隙处没有动。直到零蘼再次抬头看向他,才跟突然回神似地低声说了句送他,和零蘼一起离开了病房。
晚上在酒吧灌的一大杯酒差不多消化了,零蘼判断了下从这打车回自己家的距离后,跟符清锚提了嘴自己想去卫生间。
医院的卫生间很干净,墙壁上的瓷砖透亮得能反光,零蘼从男卫出来就看见符清锚正拎着他的书包在门口站着,红色丝绸衬衣在卫生间的瓷砖上映出一片红光。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零蘼刚洗完手,正好有人正好踏了进来。
那人被站在门口的男生吓了一跳,拍着胸膛嘀咕:“噢哟吓死人了!怎么在医院穿成这样啊,真是。”
第14章 扯平
零蘼很快就擦干手来接过自己的包。符清锚余光瞥见那人还在一步三回头地上下打量自己,索性低头将包还没背好就急着往外走的零蘼拉回来,伸手帮他将肩带提正。
对面洗手台上的镜子里,穿着红衣的少年面上无波无澜,只是专心摆弄着面前人的书包带。
那点连恶意都称不上的打量他真的毫不在意。如果这点小事他都会感到羞愤难堪的话,那在15岁第一次去酒吧打黑工,因为拒绝客人要带他离店的暗示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扇巴掌的那天晚上就该去跳楼自杀了。
可事实是后来店长为了安抚他直接将他转正并将他当月的奖金翻了倍。那是符清锚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还算有点用处。
确定零蘼书包两边的肩带已经调无可调,符清锚刚要推着从刚才起就一直堵在自己前面的男生往门口走,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一双手臂突然在他面前打开——
男生毛茸茸的脑袋高高扬起,朝着对面就两步路却迟迟不进洗手间,反而一直盯着他们的人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艺人私人行程,不签名不合照,我理解您见到偶像的激动心情,但今晚遇到我们的事还请您保密哈。”
说完,也不顾那人惊讶的表情,拉着符清锚转身就跑。直到进到电梯里面才停下来喘气。
和喘气声一起的还有符清锚的克制不住的低笑。
“零蘼,”符清锚不可置信道:“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
零蘼背着包又拉着人跑过了一整个走廊,汗都差点跑出来了,随手扶在符清锚手臂上想着刚才的事也跟着乐:“哈?你看没看到,我当时说完之后他真的准备掏手机出来拍照诶哈哈哈哈哈。”
符清锚好笑又无奈地扶住靠在他身上快要笑抽过去的零蘼,电梯到了1楼,刚想将人带出去,就见上一秒还笑弯了腰的男生突然变得正经,面上还带着些许纠结,一走出电梯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啊,你妹妹还在生病呢,你应该没心思跟我开玩笑。”
符清锚过了两三秒都没有回应,直到零蘼愈发不安地抬头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时,符清锚才凑近了他,问:“零蘼,难道我刚刚没笑吗?”
“噢……”
那就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吗?
应该是吧,看他嘴角好像是在笑。
“而且,如果我妹妹的病没好我就不能开玩笑的话……”符清锚一顿,偏过头转移了话题;“叫车吧,这个时间怕是没那么快能来车。”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零蘼暗骂了句自己没事找事,安静低头叫车。
先前喧闹不止的急诊门口此时已是一片寂静,零蘼等车接单,符清锚则随意找了个花坛坐下。
这个时间果然不好打车,接下零蘼这单的司机还在送上一位乘客,距离过来还有些时间,零蘼便也在符清锚旁边坐下,跟着他一起抬头看星星。
大城市的夜里能看见的星星很少,今天晚上也没有例外,只有零星的几颗在天上挂着。
“雷特综合征。”符清锚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缥缈。
“什么?”零蘼侧过头,显然没听明白这个陌生词汇的意思。
“我妹妹。”符清锚望着一颗被漂浮的云遮住的星星说道:“X染色体基因突变,退行性神经发育障碍的一种,属于罕见病。2岁半确诊的,现在行动能力退化严重,只剩手部还保留一些刻板动作,说话也变得很吃力。
今天晚上是因为突发癫痫被我妈匆忙送来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控制住了,但她当时没说仔细,我慌慌张张地就把你也带过来了。”
“……那你妹妹的病,能治好吗?”
“没有人敢保证,这种罕见病连特效药都没有,目前只有一种能暂缓病情的药……剩余就是做些康复训练、物理治疗,缓解症状,尽力不让病情恶化,赌特效药和死亡哪个来的快。”
“她挺喜欢你的。”符清锚转过头看向零蘼:“她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很难睡着,但她今天睡的很香。”
零蘼摇摇头:“没有,是阿姨一直陪着她,还给她看了放烟花的视频哄她睡觉。”
“你说是就是吧。”符清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天上的星星。
零蘼的手机传来一阵提示音,司机已经送完上一单的乘客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
“符清锚。”
“嗯?”
“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什么?”
“其实我……怕鬼。”
“……”
短暂的沉默后,符清锚突然笑了一声,他再次侧过头:“是吗?那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不是,我还没说完。”零蘼幽幽朝他看了一眼。
“我怕鬼是因为,我从6岁就开始一个人住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但爸爸留给我的房子很大。他给我请的保姆每天等我吃完饭就离开了,所以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得自己去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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