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卧室的书桌靠窗,台灯放在书桌上,卧室顶灯坏了也没修,他便一直用这盏台灯,每次关灯都要走到书桌那边,不像以前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
“那你关灯很麻烦吧。”
“不麻烦。”任恪恩抬眸看向他。
对视瞬间,于泗水心跳莫名加快,慌忙低头扒饭。
米饭裹着红烧肉酱汁,香甜入味,他大口吃着饭,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起。他刻意下压了好几次,笑意始终压不住,索性任由嘴角翘着,吃完了一整碗饭。
吃完饭,于泗水起身收拾碗筷。
任恪恩伸手拦住他,“放着就行。”
“你做饭,我洗碗,本来就该分工,公平一点。”于泗水没听劝,摞起碗筷径直走进厨房。
任恪恩跟到厨房门口,静静靠着门框,看着他忙碌。
于泗水拧开水龙头,挤上洗洁精,拿着海绵细细擦洗碗筷,泡沫沾满指尖,碗沿、碗底、碗口,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灼热,却存在感极强。他不敢回头,一旦对视,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洗完碗筷收纳进橱柜,于泗水转过身,任恪恩还守在厨房门口。
两人隔着厨房门槛对视,于泗水率先错开视线。
他低下头把洗碗的海绵沥干水,放在水槽边上,又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些,他没话找话地说了句“灶台还没擦”,然后弯腰去够灶台下面的抹布。
任恪恩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
于泗水蹲在那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本来就没什么油渍,他擦来擦去,擦得那块不锈钢都快反光了。他知道自己在磨蹭,但他不想站起来,不想转过身面对任恪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那个场景。
“于泗水。”
后背传来任恪恩的声音。
于泗水指尖一顿,没有应声。
“灶台要擦几遍才够?”
于泗水咬了咬牙,直接把抹布丢在灶台上,起身转头,“三遍,不行吗?”
任恪恩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笑出声,“行。”
他从任恪恩身边挤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胸口,走进客厅。任恪恩往旁边让了让,让得不情不愿的,好像那道门槛是什么重要的阵地,退半步都算失守。
于泗水走到新绿萝旁蹲下,调整花盆朝向,让叶片尽数对准散光方向。
做完所有事,他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指导的了。
盆土干湿均衡,叶片干净无黄叶,花盆排水通畅,窗台光照适宜,朝南户型上午柔光、下午散射光,完全适配绿萝生长。
一切都打理得无可挑剔。
显而易见,这个人提前做足了所有功课。
查遍绿萝光照、湿度、养护温度,摸清浇水频次、施肥修剪技巧,亲手配比营养土,挑选透气花盆,日日擦拭叶片,把养护细节做到极致。
于泗水站起身,看向身后两步远的任恪恩。
“土是你配比的,盆是你精心挑的,叶子你天天擦,养护细节你全都懂,”于泗水一条条细数,“你跟我说,你不会养花?”
任恪恩垂眸看向花盆,“第一次养,怕养死。”
“怕养死,就提前查完全部资料?”
任恪恩点头。
“摸清所有养护方法,才配土换盆打理植株?”
任恪恩依旧点头。
于泗水看着他,一时失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养绿萝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从花店捧回来就往窗台上一放,想起来就浇点水,想不起来就旱着。
叶子黄了以为是生病了,后来才知道是水浇多了,根烂了半截,他手忙脚乱地换盆、剪根、换土,折腾了一个月才救回来。
反观任恪恩,嘴上说着不会养,提前做好全部功课,小心翼翼照料植株,做得比谁都周全。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手把手教学。
一个人,就能把花养好,把日子过好。
“任恪恩,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教。”于泗水说。
你从来都不需要我,养花也好,生活也罢,没有我,你照样万事周全。
任恪恩静静看了他几秒,一字一句回复,“需要。”
又是这个回答。
“你需不需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土是你自己配的,盆是你自己换的,叶子是你自己擦的,我没碰过这盆花一下,你来告诉我,你需要我教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块红烧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块
第6章 “一个很会养花的人。”
于泗水等了几秒,见他始终沉默不语,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新绿萝旁的墙面,“行,你不想说养花的事,那我问你别的。”
任恪恩抬眸看向他,“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内容是什么?”
于泗水猛地一愣,没料到任恪恩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下意识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任恪恩的能力,想查他的事轻而易举。
签对赌协议这件事,他没主动报备,但也从没刻意隐瞒,林颂那边的流程走完,工商变更一公示,有心人自然会看到。
“协议是林颂给我的。”于泗水压低声音回道。
任恪恩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花盆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是他主动找你的?”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搬出来前几天。”于泗水说完,又慌忙补了一句,“是我自己主动对接投资渠道,林颂只是其中一个投资方。”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解释,大概是怕任恪恩觉得是林颂刻意盯上算计他。
主动找上门和他自主筛选合作方,完全是两回事,前者像被动入局,后者是他自己选的路。
“你别摆这个脸色。”于泗水抬眼看他,“协议条款很公道,我找人核查过,公司估值、对赌比例、退出机制,全是行业标准,没有坑我的陷阱。”
“你找人看过?找的谁?”
“法务。”
“哪家的法务?”
“……我公司的。”于泗水声音瞬间低了半截。
他公司的法务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叫舒灵铃,合同看得懂,但要说对赌协议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未必能看出什么名堂。
任恪恩没有戳破他,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面前的绿萝上。指尖从花盆边缘滑到叶片,轻轻一拨,叶片晃了晃,叶面上残留的水珠顺势滚落。
“这份协议,期限多久?”
“三年。”
“公司估值多少?”
“一个亿。”
任恪恩拨弄叶片的手指骤然停下,抬眼直直看向于泗水。
于泗水慌忙偏过头,假装去看垂落的绿萝藤蔓,语气略显局促,“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一家初创小公司,三年冲到亿级估值,听着天方夜谭,但我权衡过,市场体量足够,团队执行力够强,赛道方向也没问题,只要前两年夯实根基,第三年全力冲刺,不是做不到。”
“我从没觉得你做不到。”任恪恩直接打断他,起身走到窗边,随手拉开一点窗帘,“你以为我在担心你野心太大、赌输亏钱,没错,我确实在担心输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担心。”
于泗水心头微微一颤。
任恪恩转身走回他面前站定,“我在想,你落笔签字之前,有没有认真想过——万一输了,你要怎么办。”
于泗水心跳陡然变快。
“你刚才一副笃定的样子,说自己输得起。”任恪恩看着他,“你才二十五岁,年纪轻,确实耗得起,但你要清楚,你输掉的从来不是钱。”
于泗水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你输掉的是整整三年。”任恪恩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你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耗了七年依附我,现在二十五到二十八,又是三年黄金时光。一个人有多少个三年,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于泗水立刻开口,“签之前我想了很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他看着任恪恩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冲动,觉得我是被林颂激的,觉得我是想证明什么才签的。”
“……”
“我确实想证明自己。”于泗水坦然承认,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但不是证明给外人看,是证明给我自己看。”
“这七年,我住你的房子,穿你买的衣服,花你给的钱,事事顺着你的心意。我就像一盆被你精心养着的绿植,你浇水照料,我就能安稳活着,你一旦收手,我就活不下去。”
“我不是在怪你,”于泗水急忙补充,“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被你养着,愿意待在那个盆里,哪儿也不去,但后来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浇水了呢?如果有一天盆碎了——我是说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总得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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