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往旁边一挪,于泗水脚步猛地顿住。
花架另一侧,还放着另一盆绿萝。这一盆长势更旺,藤蔓长长垂落,几乎要碰到地面,叶片颜色更深,绿得厚重浓郁。
花盆是米白色陶盆,印着简约几何纹路——这是三年前,他在花店挑了很久敲定的花盆,亲手换盆、亲手培土养起来的那一盆。
于泗水当场愣在原地。
这盆他养了整整三年的绿萝,居然还在。
“你不是说,它被你浇死了吗?”
身后的任恪恩缄默着,一言不发。
于泗水转过身看向他,这人神色平平,没什么情绪,视线直直落在窗台花盆的方向。
“你根本没把它养死。”于泗水说。
任恪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泗水盯着他,脑子里飞速回想昨晚的对话。昨晚任恪恩语气平淡地跟他说,他搬走第二十三天,这盆绿萝死了。彼时他毫无疑心,心里还闷闷难过了一阵,半点没怀疑这话的真假。
可眼下这盆绿萝根茎粗壮,藤蔓繁茂,一看就是被人日日精心照料,长势极好。
“你骗我。”于泗水说道。
任恪恩缓缓垂下眼皮。
“为什么骗我?”
依旧是沉默。
于泗水耐着性子等了几秒,见他始终不开口,忽然低笑了一声,“任恪恩,骗我很好玩是吗?”
任恪恩抬眸看向他,“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于泗水看着他嘴唇微动,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烦躁。
他转身走到新绿萝旁蹲下,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叶面微凉顺滑,触感和从前一模一样。又捏了捏盆土,干湿恰到好处,完全不用费心打理。
他站起身,直面任恪恩,“你骗我花死了,然后今天又买一盆新的,你什么意思?”
任恪恩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转而看向窗台两盆绿萝,新旧两株挨在一起,叶片相互触碰,一浅一深,绿意相融。
“你搬走之后,”任恪恩终于出声,语速很慢,“我把这盆旧的挪去卧室了,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于泗水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之前你发消息叮嘱我,浇水不能多,”任恪恩接着说,“我照着你的话做,三天浇一次,每次浇一点点,它活得好好的,从来没死过。”
于泗水喉头微微发紧,“那你为什么要说它死了?”
“不说它死了,你就不会过来教我养新的。”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任恪恩说完,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于泗水,没有躲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于泗水知道,这句话对任恪恩来说不普通。
他生性冷淡,连一句随口的吃饭了吗都懒得主动问,怎么会直白说出为了让他过来,刻意撒谎的话。
除非他想了很久,除非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练了很多遍,练到觉得说出来不会太丢人,才在今天说出口。
于泗水站在原地,看着任恪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所以你买那盆新的,不是怕我难过,是想让我来。”
“……”
“任恪恩,”于泗水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有病?”
任恪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明明花好好活着,你骗我养死了,明明可以直接把旧花摆出来,告诉我一切都好,你偏不,非要特意买一盆新的,谎称不会养,哄我大老远跑过来——”
“从朝阳过来,地铁四十分钟,不远。”任恪恩忽然打断他。
于泗水瞬间被堵得无话可说。
是啊,不远。
换乘一趟地铁,下车步行十五分钟,区区四十分钟路程,确实不远。
“你——”
于泗水刚要开口,兜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是马维发来的消息。
【马维】:泗水!晚上出来喝酒啊!还是昨天那家烧烤摊!
于泗水扫了一眼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抬眼看向任恪恩。任恪恩余光瞥了眼手机屏幕,随即移开视线。
于泗水低头打字回复。
【于泗水】:不去,下雨了
刚收好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马维】:下雨才有气氛啊!雨中烧烤,多浪漫!
于泗水盯着“浪漫”两个字,指尖刚要敲击屏幕回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直接拿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于泗水一愣,抬头看向任恪恩。
任恪恩垂眸看着聊天界面,眉头轻轻蹙起,拇指飞快点了几下屏幕,随即把手机递回给他。
于泗水低头一看,最新一条消息,是以他的口吻发出的。
【于泗水】:你跟谁浪漫?
他错愕抬眼看向任恪恩,对方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手机很快又震动,马维秒回。
【马维】:跟你
于泗水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再次被任恪恩拿走。
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任恪恩打字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句回复,指尖轻点一下,就发送完毕。
手机递回来,聊天框只剩一个字。
【于泗水】:滚。
于泗水盯着这个字,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
他跟马维开玩笑的时候,经常说“滚”,但任恪恩替他回了,任恪恩用他的手机,替他回了马维的消息,用的还是他的语气,好像他们是一个人似的。
于泗水握着手机愣神,任恪恩已经转身走向厨房。
“肉炖好了,”任恪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过来端一下。”
于泗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任恪恩走到灶台前关火,掀开锅盖,滚烫白雾扑面而来,模糊了他大半张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马维没再回,大概是被那个“滚”震住了,觉得他今天心情不好,识趣地没再追问。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走进厨房。
锅里红烧肉色泽红亮,汤汁收得浓稠适中,肉块肥瘦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油光。任恪恩拿起白瓷餐盘,一块块把肉盛出摆好,淋上浓稠酱汁。
于泗水站在他身侧,开口:“你刚刚,私自拿我手机回消息了。”
任恪恩手上动作没停,“嗯。”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替我回绝朋友?”
任恪恩端起餐盘,转过身看向他,“你本来就不会去,我替你回而已。”
于泗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头躲开视线,看向盘中红烧肉,“我只是说下雨不想去,没说一定不去。”
“你不会去。”
任恪恩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不是陈述,是断定。
于泗水到了嘴边的反驳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会去。
从看到马维邀约消息的第一秒,他就毫无赴约的心思。无关下雨,只因为他人在这里,站在这间住了七年的房子里,脚下穿着任恪恩买的鞋子,眼前摆着任恪恩亲手做的饭。
他哪里都不想去。
任恪恩端着餐盘走出厨房,把菜放在餐桌上。
桌上早已摆好两副碗筷,两杯水,一杯常温凉水,一杯温热白水,温水稳稳放在于泗水常年坐的位置前。
于泗水看着那两杯水,忽然想起从前同住的时候,任恪恩永远会提前给他倒好温水,他说过无数次自己可以倒水,任恪恩从来不听。
久而久之,他坐下就能拿到温度刚好的白水,成了常态。
如今他搬走二十四天,这个习惯分毫没变。
于泗水落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任恪恩坐在他对面,握着筷子,没有夹菜,就直直看着他。
被这道目光牢牢锁住,于泗水浑身别扭,“一直看我干什么?”
任恪恩收回目光,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于泗水碗里。于泗水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块,皮肉软烂,酱汁浸透米饭,染出一圈深色。
两人无话,他低头默默吃饭,任恪恩也安静进食。
不知何时,窗外雨势再起,细密雨丝敲打玻璃,沙沙声连绵不断。
于泗水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开口:“任恪恩。”
任恪恩抬眸看他。
“那盆旧绿萝,你放卧室了?”
“嗯。”
“放在床头柜?”
“嗯。”
“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任恪恩没有应声,垂下睫毛,继续吃饭。
于泗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事,“你床头柜本来放着台灯,放得下花盆吗?”
任恪恩停下咀嚼,“台灯挪走了。”
“挪去哪了?”
“书桌。”
于泗水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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