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10)

  任恪恩眼底光影晃动,于泗水恍惚以为他红了眼,定睛细看,才发现只是窗外路灯折射进瞳孔的亮光。

  “所以你签下这份对赌,赌亿级估值。”任恪恩沉声说道。

  “是。”

  “赌三年。”

  “是。”

  “赌输了呢?”

  “输了我认。”于泗水忽然抬高声调,“后果我自己扛,不会哭着找你,不会开口跟你借钱,更不会麻烦你帮我收拾残局。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好坏我自己承担。”

  “说完了?”任恪恩淡淡问。

  “说完了。”

  任恪恩点点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于泗水低头看着水杯,又抬眼看向任恪恩。

  “说了这么多话,嗓子不干?”

  于泗水本想说不渴,可喉咙干涩发紧,终究没推辞,伸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适口。

  空气陷入安静,片刻后于泗水率先开口:“你不拦我吗?”

  任恪恩垂眸收回手,“拦什么?”

  “你刚刚说了这么多利弊,说到底就是觉得我赌得太大,风险太高,为什么不拦着我签协议?”

  “我说那些不是要阻止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于泗水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笃定自己不会回头找我兜底,那是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从来没变——不管输赢,我都不会丢下你。”

  于泗水眼眶瞬间发酸,慌忙低下头盯着杯底剩下的半杯水。水面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团白亮,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他哑着嗓子出声,“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话音落下,于泗水转身就往外走。

  他不敢回头去看任恪恩的神情,掌心还残留着水杯的温度,快步走到玄关,放下水杯,换鞋、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所有气息。于泗水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才抬步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雨又下密了。

  细碎雨丝落在伞面,发出轻浅的噼啪声。于泗水撑开伞走入雨幕,路面积水倒映着路灯光晕,一脚踩下去,光影碎裂,又慢慢合拢。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沉,心里乱糟糟的,连走路都提不起力气。

  耳边雨声嘈杂,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他攥紧伞柄,雨点不停砸在伞面上,声响很大,可他依旧能清晰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时,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马维的聊天框。

  【于泗水】:刚刚那条滚不是我发的

  发送完,他又觉得格外多余。马维本就是随口玩笑,根本不在意是谁回复,可他就是想要解释清楚。

  对面几乎秒回。

  【马维】:那是谁发的?你身边有人?

  【于泗水】:嗯

  【马维】:谁啊?

  于泗水站在漫天雨丝里,盯着聊天框,指尖停顿片刻,打下一行字。

  【于泗水】:一个很会养花的人

  对面对话框反复跳动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串省略号,紧跟着一句:你说的是人,还是花?

  绿灯亮起。

  于泗水收起手机,迈步穿过马路。

  地铁站人流量不大,刷卡进站后,他靠在月台边等车。隧道里的风卷着潮湿霉味涌上来,吹得他头发向后扬起,他抬手顺了顺头发,指尖碰到额头,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方才屋内的瞬间。

  任恪恩递水杯时,指尖贴着杯壁滑落,差一点点,就碰到了他的手指,当时他刻意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任恪恩有没有察觉。

  列车进站开门,于泗水走进车厢,找了角落站稳。

  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闭目小憩,还有一个中学生戴着耳机,小声默念背诵英语单词。

  于泗水看了少年一眼,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常在地铁上背单词。

  那时候他刚被任恪恩带回没多久,老周给他报了夜校,补齐高中落下的课程。他每天下班坐地铁赶去上课,全程捧着单词本背诵,到站下车上课,下课再坐地铁回去。

  每次到家,任恪恩大多还没休息,坐在客厅看工作文件。听见开门声,就抬眼淡淡说一句回来了,而后继续低头做事。

  他默默回房间放书包、洗漱,躺在床上后,总会下意识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

  有时候任恪恩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面模糊不清,可那道低沉嗓音,总能让他莫名安心。

  有时候隔壁安安静静,半点声响都没有,他反倒辗转难眠,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睡了吗?在玩手机吗?还是站在阳台抽烟?

  他总想象任恪恩抽烟的模样——单手夹烟,另一只手揣进裤兜,仰头看着城市夜景,晚风乱了发丝,他也懒得打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他以为只是因为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他感激,所以在意。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感激。

  真正的感激从不会驱使他在深夜下意识留意隔壁的声响,不会因对方的沉默暗自忐忑不安,更不会让他搬离二十四天,又甘愿冒雨折返,只为来看一盆绿萝。

  列车到站,于泗水下车,一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

  楼道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楼开门。屋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漆黑一片。

  抬手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照亮狭小的房间,照亮一米五的单人床,也照亮窗台那个空荡荡的花架。

  他走到窗边,盯着空花架出神。

  今晚他教任恪恩养护绿萝,把所有养护技巧都说得清清楚楚,任恪恩全程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认真。

  只是方才次次对视,他又下意识躲开了目光。

  为什么总是移开目光?

  好像从住在任恪恩家里开始,这就成了本能。

  以前在家也是这样。

  任恪恩坐在客厅办公,他路过时忍不住偷看一眼,下一秒必定飞快移开视线。

  他怕被发现,怕任恪恩看穿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思,怕这份心思越界,所以次次躲闪,不敢对视。

  整整七年,都是如此。

  如今搬出来独自生活,这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依旧改不掉。

  第7章 “我们的优势在哪?”

  于泗水把手机扣在胸口,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半空,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的客户,他必须拿下。

  这个念头像一根锚,硬生生把他从漫天泛滥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他侧过身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

  里面躺着一份他磨了整整半个月的商业计划书,指尖轻轻划了几页,最后停在一行字上:筑美数字——致力于为建筑与地产行业提供全链路数字化营销解决方案。

  筑美数字,是他给自己公司取的名字。

  筑,是建筑。美,是美好,也是美术的美。

  他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两年素描,原本很喜欢画画,后来家里出事,不得已半途而废。

  但他一直固执地觉得,建筑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它该是好看的,是温柔的,是带着人情味的。

  他还记得,他父亲出事前,曾带他去过一处在建楼盘。那时候楼体还只是灰色的框架,他仰着头问,以后盖好会是什么样子?

  他爸跟他说,等贴上砖、装好玻璃,就是漂漂亮亮的大楼了。

  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懂一栋楼好不好看有什么意义。

  后来他自己啃建筑史,了解柯布西耶、安藤忠雄、王澍的作品,才慢慢明白,所谓好看,根本不是多余的装饰,是建筑本身,对人的回应与包容。

  他想做和建筑相关的事。

  但他不想画图纸,也不想泡工地。学历、资历,他一样都没有。

  他唯一有的,是在广告公司摸爬滚打几年攒下的本事——品牌策略、内容营销、数字化传播。

  他懂建筑审美,也懂市场营销。

  两件事拼在一起,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地产行业太传统了。

  开发商卖楼,常年就是发传单、打硬广、做路演活动。楼书做得再精致,也只是一本画册,样板间装得再豪华,也只是一间摆好的屋子。

  他想做的不一样。

  他想用数字化的方式,让客户在房子还没建成之前,就能身临其境走进空间里。

  VR看房、建筑可视化、沉浸式体验展示……这些技术早就存在,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只是市面上的公司,要么报价太高,要么做得粗糙,没有一家能真正把建筑美学和数字技术结合起来。

  而他自学的建筑史、积累的审美、练出来的内容叙事能力,刚好卡在这个行业缺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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