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没有否认。
“你故意不接电话,故意不回消息,故意消失。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找到你。”于泗水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咬住后槽牙,把那阵颤抖硬生生压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你很有趣?你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质问,都在对上任恪恩眼眸的瞬间彻底卡住。
那双素来沉静淡漠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他读不透的晦暗,像两潭沉入黑夜不见半分月光的深井,可他分明清晰看见,那片沉寂的眼底,水光在轻轻晃动。
任恪恩在难过。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从于泗水头顶浇落,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翻涌的愤怒、委屈和不甘。
他一下松开攥紧任恪恩衣领的手,紧绷的指尖一点点舒展,被攥出褶皱的布料顺着力道滑落,软塌塌地贴在任恪恩的肩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泗水的声音轻了下去。
任恪恩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避开于泗水灼灼的目光,侧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因为你看了我的日记。”
“所以呢?”于泗水往前走了一步,逼他直视自己,“我看了你的日记,你就跑了?跑到地球另一边,跑到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就因为——我看了你的日记?”
“不是因为你看了。”任恪恩收回目光,落在于泗水脸上,“是因为你看了之后,会怎么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恨这个恨那个,连自己生日没人记得都要记下来。小气,矫情,阴暗,可悲——”
“所以你就跑了?”于泗水打断了他,声音又提了上来。
任恪恩沉默了两秒,周遭只剩海浪反复拍击礁石的轰鸣,声势浩荡。
“手机是真的丢了。”他解释道。
“手机丢了可以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没有电话可以发邮件,没有网络可以找大使馆——”于泗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方案,每一个方案都在说明同一个事实,“你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你什么都没做,你就是不想联系我。”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任恪恩抿紧薄唇,无话可说。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完那些日记就会嫌弃你?就会觉得你矫情、阴暗、不值得?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第67章 “活着是为了彼此。”
任恪恩垂下眼眸,沉默地抬起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灰蓝色的圆石,串着细细的皮绳,质感、模样,都和于泗水挂在脖颈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于泗水瞳孔微怔,“你——”
任恪恩把石头托在掌心里,“我下了飞机第二天就去买了。那个老妇人说,这块石头能帮人找到想找的人。”
说着,他轻轻翻转掌心,露出石头光洁的另一面,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工整又认真的字——于泗水。
“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了,我就把这个给你看。”他的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三个字,“如果你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
于泗水鼻尖骤然一酸,伸手从自己领口里把那块石头也拽了出来。
两块石头在沉沉暮色里静静并排悬着,一枚刻着“任恪恩”,一枚刻着“于泗水”。灰蓝的石面浸在最后一缕落日天光里,微光相融,像天幕下紧紧依偎的两颗星。
任恪恩垂眸盯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石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来这儿的第二天就买了。当时碰到个本地人,是他给我指的路,说这小东西能帮我找到想找的人。我明明觉得他在坑我,可最后还是咬牙买了。”说到这,他顺口追问,“对了,你买的时候多少钱?”
任恪恩顿了一瞬,没立刻答话。
于泗水随即报出自己的价格,等着他回应。
谁知任恪恩抬手,小心翼翼把自己那块小石头塞回衣领里贴身藏好,淡淡出声,“我比你便宜三分之一。”
于泗水当场愣住,眉头一挑,满脸不服,“凭什么?!”
“我在路上偶遇了一个本地路人,他顺路带我去的小店,还顺手帮我砍了价。”
于泗水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又气又好笑。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任恪恩面无表情地站在异国他乡的纪念品商店里,旁边站着一个好心人,叽叽喳喳地帮他和老妇人砍价。
而这个男人全程高冷,一言不发,最后默默掏出钱包,买了一块石头,还在上面刻了三个字。
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任恪恩,你这人真的太离谱了。”
“哪里离谱?”
“你跑到地球另一边躲起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害我满世界找你,脚都磨破了——然后你跟我说,你买石头比我便宜?”于泗水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这是重点吗?!”
“……是你先问价格的。”
于泗水被他这句毫无觉悟的话噎得胸口发堵,瞪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掰扯这个简直是在浪费口水。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郁结压下去,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转身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日记本。
任恪恩看见本子的瞬间,整个人一僵,眼底满是错愕。他完全没料到,于泗水竟然会把这本日记带到这里,“你看了多少?”
“全部,每一页,每一个字。”于泗水顿了顿,双手托着日记本,往前递了递,“你不想知道我看了之后是怎么想的吗?”
任恪恩垂着眸,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于泗水也不催他,接着开口:“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这么值得被爱,却从来没有人爱过他。我觉得的不是你可怜,是那些没有爱过你的人可怜。他们错过了你,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看着眼前人沉默的模样,放缓了语气,认真跟他解释,“任恪恩,我动你的日记了,我给你发过消息的,是你自己没看到,所以你不要怪我。”
说完,于泗水抬手翻开了日记本。
本子前面好几页都缺了整齐的方块缺口,看得出来是被人拿着刀片,耐着性子一点点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我还没贴完,你写字太多了,我剪了好久,剪刀不好用,手都剪出泡了。你以后写短一点,行不行?”于泗水指尖轻轻蹭过残缺的纸页,语气像是在抱怨,“但是有一些话,我想现在就说给你听。”
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原本是空白的一页,此刻却被密密麻麻贴满了裁剪下来的字句。
纸张大小不一,字迹新旧交错,墨水有深蓝、有黑蓝,不少字迹历经岁月,早已褪色发淡,却被他认认真真、整整齐齐拼接在一起。
于泗水捧着这本被贴得满满当当的日记本,转过身,面朝大海。
夕阳彻底沉向海平面,天际只剩最后一线单薄的橘红余晖。晚风呼啸,海浪反复拍打着岸线,隐约夹杂着冰层碎裂的轻响,所有声响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巨大又寂静的网,笼罩着整片苍茫天地。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些拼凑的字句上,轻声念诵:
“你说,‘今天是第几天了?不记得了’,我记得。从你第一次在火车站看到我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为止,是两千八百五十五天。你说,‘不被记住的好处是不会被批评,不被记住的坏处是也不会有期待’,我记住你了。从你站在我面前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我就记住你了。你说,‘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为了此时此刻,为了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你说,‘如果没有人记得你,你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记得你,我会一直记得你,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忘了你,我也会记得你。你说,‘也许我什么都不是’,你是任恪恩,你是那个在火车站伸出手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你是那个用七年时间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我养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的人,你是那个让我变得更好的人。”
于泗水念完了最后一行。
那些从数年光阴里裁剪出的细碎文字,跨越岁岁年年,在此刻拼凑成一场盛大又赤诚的告白。
他抬眼望向暮色里的海面,继续说:“你说你恨,你说你害怕,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值得被爱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不是那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任恪恩。”
“任恪恩,”他望向身前的人,眼底水光闪闪,“我把我十五岁以前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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