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85)

  万年寒冰表面落着一层灰黑色火山灰,看着根本不像冰,反倒像荒芜的月球地表。可脚下实打实的坚硬触感,又分明在提醒他,这是历经岁月凝固而成的冰体。

  冰裂声就在脚下响起,比在湖边听到的更加清晰、厚重,仿佛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苏醒,一点点撑开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隙。

  他在冰川上走了近两个小时,向导停下脚步,让众人拍照留念。放眼望去,脚下是无尽的蓝,头顶是无尽的白,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永远不会停歇的冰裂声。

  他从衣领里掏出那块石头,石头原本被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在凛冽寒风里,温度一点点散去。

  他紧紧攥住石头,如同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又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默念三遍。

  这一次,依旧没能如愿。

  向导见他神情肃穆,随口问他是不是在祈祷。他点头应下,说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向导笑了笑,祝他好运。

  斯卡弗尔大冰川,他最终选择放弃。

  不是不想去,查过路线才知道,单程就要近四个小时,往返一整天就过去了。而且那边的徒步项目需要提前预约,最近的团也要等到三天之后。

  他实在耗不起。来到这片海岛已经三天,每天从早奔波到晚,跑遍各家酒店、民宿,拿出照片一遍遍询问,得到的永远是抱歉与摇头。

  思来想去,他直接跳过这里,赶往最后一站——钻石沙滩。

  当地人更习惯叫它黑石海滩,钻石沙滩是后来发展旅游业才取的名字。黑色火山细沙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冰晶,被海浪打磨得通透光滑,阳光一照,就像满地碎钻。

  于泗水抵达时,太阳已经坠得极低。

  行内人把这个时段称作黄金时刻。

  夕阳贴着海平面,光线褪去白日的刺眼,化作一片柔和温暖的金光。这份暖意并不燥热,反倒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滤镜。

  金光落在脸上,明亮却不灼人,洒在冰块上,那些透明、乳白、浅蓝的冰晶,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海面波光粼粼,滩上冰块闪闪发亮,就连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冰粒,也泛着细碎的光芒。

  于泗水站在沙滩的入口处,被这片景象震得忘了念咒。

  他回过神,抬脚往海边走去。

  这里的黑沙质地细腻,踩上去软软的,和别处粗糙的火山砂截然不同。沿途随处散落着冰块,他侧身绕开半人高的冰堆,又跨过一块形似小狗的浮冰,一步步朝着海岸深处走。

  沙滩并不算长,走了约莫十分钟,便到了尽头。

  一大堆巨型冰块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冰山,其中最大的那块将近一人高,外形不规则,表面被海浪冲刷得格外光滑,宛如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

  他在冰堆前停下脚步,再次把胸口的石头掏出来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愿”这两个字,他已经念了太多太多遍。念到舌头发僵,喉咙干涩,到最后,他甚至没有力气再重复了。

  就在这时,仿佛心灵感应般,他猛地睁开眼。

  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更多金光倾泻而下,铺满冰面、沙滩与海面,也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为对方勾勒出一圈暖金色的轮廓。

  那人就站在他斜前方,相隔不过五六步远。身上穿着黑色外套,衣领高高立起,大半张脸都埋在领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向他。

  于泗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生怕自己稍一动作,眼前这人就会像沙滩上的冰块一般,在夕阳里慢慢消融,化作水渍渗入黑沙,从此彻底消失。

  这一路寻来,他无数次满怀期待转头,看到的却全是陌生面孔。一次次伸手,握住的也只有空气。久而久之,他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这一次不一样。

  对方就站在眼前,不是背影,不是侧脸,而是清清楚楚的正脸。几步之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衣领被风吹出的褶皱。

  他没有立刻冲上前。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顾虑:万一自己跑过去,这人又凭空消失了怎么办?

  他像被冻在了原地,风吹不动,浪声入耳也恍若未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石头,用力过度,石头粗糙的棱角嵌进掌心,传来真切的痛感。

  是疼的,那就不是梦。

  “任恪恩。”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那人没有应声,也没有挪动脚步,就隔着满地碎冰和一层朦胧的金光,安静地望着他。

  于泗水往前挪了一步,对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似有情绪翻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对方面前,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碰到任恪恩的颧骨。

  一片冰凉。

  指尖在那处停顿片刻,贴住对方的脸颊,最后整个掌心覆了上去。真切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这是独属于眼前人的温度,真实得不容置疑。

  “你怎么这么凉?”于泗水低声说道。

  任恪恩依旧没有回答,脸颊在于泗水掌心微动,像是贪恋这份暖意想微微靠拢,又像是下意识想要闪躲,只轻轻一动,便停住了。

  于泗水的指尖缓缓下滑。

  先擦过任恪恩的下颌,蹭过微凉的颈侧,最后落定在他肩头,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他外套的衣领。

  布料被攥得皱作一团,硬生生扯变了形。

  任恪恩一动不动,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他垂着眼,安静地任由他攥着,周身冷寂的气息里掺了点说不清的凝滞。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任恪恩开口,声音平淡得有些冷淡。

  于泗水攥着衣领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眼底压着积攒了数日的急躁和委屈。

  “走路。我走了整整一天,一路问,一路找,从来没停过。”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脚磨破了,我就贴张创可贴,接着往前走。走完南边的大路,又绕北边的小路,穿完一条条巷子,就接着逢人就问。问完继续走,一刻都没歇。”

  他盯着任恪恩平静的脸,眼底泛红,“你猜我找了多少家酒店?整整二十七家。问过多少路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你,一个个都跟我说sorry。”

  话音落下,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声音陡然放轻,“但我不放弃。我凭什么放弃?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找你。十八岁那年,是你在偌大的火车站把我找回来,现在我二十六岁,换我跨越千里找你,这很公平。”

  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于泗水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火气。

  “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告而别,一个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咬在牙齿间,像是要把那些更难听的话全部咽回去, 良久,他松了松咬紧的牙关,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担心你?”

  “知道。”

  “你知道个屁!”于泗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引得不远处几个游客侧目看过来,他不在乎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大声说过话了,这些天他说的最多的词是“sorry”“excuse me”“have you seen him”,每一句都小心翼翼、客客气气、低眉顺眼的,他受够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通电话,每一拨过去,全都是冰冷的无法接通。”

  任恪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圈,抿紧的唇瓣透着几分沉默的愧疚。

  “你的手机呢?为什么一直不开机?”于泗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

  “丢了。”

  “丢了?”于泗水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下飞机的时候。”任恪恩垂着眼,“在机场卫生间洗手,随手放在台子上,走的时候忘了拿。我反应过来回去找,已经不见了。”

  于泗水心口一堵,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后来呢?”

  “我在这边租了车,开车去酒店的路上出了意外,路面结了薄冰,车轮打滑,直接撞上了护栏,人没受伤,就是车子彻底报废了,后来是拖车公司的人把我送到了酒店。”他抬眼看向情绪翻涌的于泗水,“手机丢了,代步的车也没了,我就……”

  “你就心安理得在这里躲了三天,是吗?你就什么都不做,不联系我,不想办法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脑子里想过多少最坏的结果?我差点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哽咽着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任恪恩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反问:“你以为我什么?”

  沉默在海浪声里蔓延开来。

  于泗水凝视着那双眼睛,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里,他读到了一个他不想确认却不得不确认的答案,“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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