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手指向远处的山脉,那些被白雪覆盖的、棱角锋利的黑色山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Lots of places,”男人说,“Lake Ljosend, in the highlands. The ice there starts cracking in late September, and October is the peak. You can hear it day and night, sounds like thunder underground.”
他顿了顿,收回手,看向另一个方向,“Grey Ridge glacier, on the north side of the island. That’s a popular spot, there are guided tours every day. You can walk on the glacier, listen to the ice cracking beneath your feet.”
他又指向更远的地方,指向海天相接的那条线,“Skaftafell Glacier, the largest one. But it’s far, three hours by car from here. The ice there cracks the loudest, the locals say you can hear it from ten kilometers away on a quiet night.”
于泗水顺着对方手指望过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天地,他将对方说的洛森德冰湖、灰脊岭冰川、斯卡弗尔大冰川牢牢记在了心里。
“And the Diamond Beach,”男人继续说着,把于泗水的思绪拉了回来,“The ice chunks wash ashore, sparkling like diamonds under the sun. When the waves hit them, they make cracking sounds too. Not as loud as the glaciers, but very beautiful.”
话音落下,他微微顿了顿。男人看着于泗水那双被海风吹得通红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块被磨成圆形的灰蓝色石头,表面光滑,上头穿着一条简单的皮绳。他把石头托在掌心里,递到于泗水面前。
“You should buy one of these.”
于泗水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皱起眉头。他此刻没有心情买东西,更没有心情买一块看起来像旅游纪念品的石头。
“What is it?”
“Glacier stone. The old woman in the town makes them. She’s been carving them for forty years.”男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很慢,“The locals believe that if you are looking for someone, this stone will help you find them. You carry it with you, and the person you seek will hear the ice cracking and remember that someone is waiting.”
于泗水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男人的掌心里,灰蓝色的光泽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亮。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是个推销,此人大概和镇上某家纪念品商店有合作,见他是个着急上火的游客,便趁虚而入,兜售这种“有故事”的小玩意儿,价格肯定还不便宜。
“How much?”他问,语气多少带了几分防备。
男人报了一个数字。
果然不便宜。
于泗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好家伙,一块破石头卖这个价,宰得够狠的。他正要拒绝,男人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把石头往他面前送了送。
“It’s not magic. It’s just a stone. But sometimes, believing in something is better than believing in nothing.”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推销员惯有的殷勤或急切,“You have been walking all day, haven’t you? Your shoes are full of sand, your eyes are red, your hands are shaking. You need something to hold on to.”
于泗水张了张嘴,到嘴边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Where can I buy one?”他听到自己说。
男人指向巷子深处,“There’s a small shop at the end of the alley. The old woman who runs it is the only one who makes them the real way. Tell her I sent you.”
“What’s your name?”
“Kristjan.”
“Thank you, Kristjan.”
于泗水转身朝着巷子狂奔而去。跑出去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暮色中已成一道灰影的男人,高声喊道:“Wish me luck!”
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男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但于泗水听得很清楚,“Good luck.”
他跑得飞快,脚后跟的水泡早就彻底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来,心里就会冒出各种疑虑。
一旦犹豫,他就不会去买那块石头,最后连这仅存的念想也会彻底丢掉。
一块当地人相信能帮人找到失散之人的石头。
他向来不信这类说法,平日里只认条理、方法和逻辑,相信所有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现在,他束手无策,没有思路也没有章法,手里就只剩那块不知灵不灵的石头和一份快要被耗尽的希望。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深蓝色旧木门,漆面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边挂着一块小木牌,用白漆画了简单的图案:一座山,一条河,还有一块石头。
他伸手推开木门。
店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墙面挂满各式各样的石头挂坠,大小、造型、色彩各不相同,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柜台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摇曳,整间屋子的光影也随之忽明忽暗。
柜台后坐着一位老婆婆,满头银发,脸上爬满深深的皱纹。她的双手粗糙,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
老人一直低头雕琢手中的石料,于泗水推门进来,她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手上的动作稍稍放缓。
于泗水走到柜台前。老婆婆抬眼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放下手中的刻刀,“You want one?”
“Yes,”于泗水说,“I need one.”
“Twenty euros.”
这一次,于泗水没有丝毫迟疑,掏出钱包,将纸币放在柜台上。
老婆婆没有清点钱款,甚至都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把刻刀和一块原石,推到他面前。
于泗水本以为对方会直接拿成品售卖,看着眼前的刻刀与石头,不由得愣在原地。
“You want me to carve it for you, or you want to do it yourself?”
“I thought you said the old woman carves them.”
“I am the old woman.”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And I am asking you—do you want me to do it, or do you want to do it yourself?”
于泗水思索片刻,伸手拿起了刻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无数人握过,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握着那把刻刀,他忽然犯了难:该在石头上刻些什么?刻上任恪恩的名字?一个日期?一朵花?还是一颗心?
他举着刻刀悬在石头上方,迟迟没有下手。
老婆婆没有催促,坐回原处,重新拿起石料,一下一下继续雕刻起来。
于泗水终于落刀,可第一下就刻偏了。刀刃偏离预想的位置,顺着石面滑开,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Too deep,”老婆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And too heavy. You’re not chopping wood. It’s a stone. Treat it like one.”
于泗水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腕,收减力道,一点点慢慢雕琢起来。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石头举到油灯下,眯眼端详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痕。
老婆婆也探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三个字上顿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一言不发。
“How much?”于泗水问。
“Already paid. Twenty euros.”
“No,”他指了指自己的刻痕,“For this. For letting me do it myself.”
老婆婆再次看向他,目光停留数秒。接下来的举动,完全出乎于泗水的意料——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头上深浅不一的刻痕。
“Free,”她说,“This one is free.”
于泗水还想再说些什么,老婆婆却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刻刀。“嚓、嚓、嚓”的雕琢声再次响起,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于泗水把石头穿进皮绳,系好后挂在脖颈间,对着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Thank you.”
老人始终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未曾停下,只吐出几句发音模糊的话语,但有一个词,他清晰地听懂了。
无论在哪种语言里,这个词的含义都相通——好运。
第66章 “你是故意的。”
钻石沙滩是他此行最后一站。
赶到这里时,夕阳已经沉落下来。
倒不是他故意磨蹭,前面几处地点,足足耗掉了两天时间。
最先去的是路程最远的洛森德冰湖。他报了一日游的大巴,在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站在湖边不过短短半小时,寒风裹着冷气往身上钻,冻得他鼻子都快要结冰。
湖面冰层不断开裂,咔嚓咔嚓的声响从湖心传来,听着就像有庞然大物在水底缓缓翻动身体。
他捏着脖子上挂的石头,在心里反复默念:如愿,如愿,如愿。三遍念完,抬眼望去,湖水依旧,冰块依旧,视野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第二天,他动身前往灰脊岭冰川。
这里比冰湖近不少,车程也要两个小时左右。冰川徒步必须跟着向导走,他加入了一个小型旅行团。当地向导话不多,走一段路就停下等候。
踩在冰川上的感觉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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