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80)

  世界上少了我,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会有人记得我,不会有人在意的。

  2003.6.29 雨

  就这样吧。

  第62章 “彩虹的尽头是什么?”

  于泗水复又往前翻。

  2000.1.1 晴

  这时任恪恩的字迹比后面几年要稚嫩一些,笔画有些生硬,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写端正,但手腕还不够稳,导致某些字的收笔微微发抖,但那种用力认真的劲儿,透过泛黄的纸页,依然清晰可辨。

  「新世纪的第一天,没有什么不一样。」

  十二岁的少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窗外大概有烟花,电视里大概有激动的主持人在倒数,全世界的城市大概都在狂欢,而他的记录却很平淡——

  报纸上说今天是千禧年,全世界都在庆祝,电视里有烟花,很多人在广场上倒数,三、二、一,然后欢呼。我看着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高兴。

  2000年到了,然后呢?

  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照常转动,不会因为日历上多了一个“2”,什么事情就变得不一样。

  大家都在说千年虫。

  电视新闻里天天在播,说到了零点,电脑系统会崩溃,飞机会掉下来,银行的钱会清零,世界会陷入混乱。

  我不太懂电脑,但我觉得那个虫子应该不会真的出现。如果它真的出现了,那倒是件有趣的事——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发生有趣。

  有人相信1999年12月31日是世界末日,各种预言,说什么的都有。

  诺查丹玛斯,大十字,恐怖大王从天而降……我查了一下,那个预言是从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几百年前的人说世界会在今天终结,可是今天到了,世界没有终结。

  还有人说会出现五星连珠,引发地震海啸什么的。

  我特意在放学后去看了西边的天空,太阳落下去之后,确实有几颗星星很亮,但我不认识哪颗是哪个。五星连珠不连珠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零点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等着看有什么事情发生。外面很吵,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我等了很久,飞机没有掉下来,世界没有乱,钱也没有清零,天空还是那个天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什么都没有发生。

  新世纪的第一天,和旧世纪的最后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2000.1.5 阴

  今天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世界末日是假的,千年虫也没有造成大规模的灾难,一切都很正常。

  记者站在街头采访,问路人对于世界没有毁灭有什么感想。一个阿姨说“本来就没当回事”,一个大叔说“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他们说得对。

  世界末日这个说法本来就是骗人的。

  那些人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不是末日,是又一个普通的、无聊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日子。不知道他们失望了没有。

  如果有一天世界真的会毁灭,我希望它快一点,不要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不要给任何人告别的机会,一瞬间,全都消失。

  那样的话,没有人需要难过,没有人需要害怕,没有人需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不过既然今天不是世界末日,那就写作业吧。明天数学要考试。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2000年1月、2月、3月、4月……任恪恩断断续续地写着,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一周。

  内容都很短,天气,考试,偶尔一两句关于家里的事情,语气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调子。

  他翻到了5月。

  5.3 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排名比上次前进了一名。

  5.7,雨。今天又下雨了,地上全是水坑,鞋子湿了。

  5.12,晴。学校组织春游,去了郊区的一个公园,没什么意思,就是走路,看树,然后回来。

  5.18,阴。妈妈最近总是咳嗽,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

  5.20,晴。今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及格了。

  然后就是5月25日。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日期写在页眉的位置,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气,没有内容,连一个句号都没有,但反而说明这一天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于泗水的手指在那个空白格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要触摸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但他触摸到的只是泛黄的纸页,粗糙的带着纤维纹理的纸,没有被那个少年的手指碰过的温度。

  他往后翻了两页。

  2000.5.27 晴

  翻日历的时候发现,原来25号那天是我的生日,但是没有人提醒我。那天过去了,谁也没想起来,妈妈没想起来,任博仁更不可能想起来,我自己也忘了。忘了也好,省得惦记。

  看到这里,于泗水合上日记本,仰面躺倒在床上,想起自己出生那天。

  妈妈跟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起来都眉飞色舞的,像是在讲一个百讲不厌的故事。

  “你爸那天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护士出来说生了,他居然哭了!那么大一个男人,蹲在走廊里哭了!”

  那天是2000年5月25日,农历四月廿二。小满刚过去没几天,气温已经热起来了。

  外婆特意从老家赶过来,抱着他连连夸赞,“这孩子生得俊,像泗水边的人。”

  妈妈好奇问:“泗水是啥地方?”

  外婆回道:“那是水土养人的地界,盼着孩子长命百岁呢。”

  妈妈一听便说:“那就取名泗水,于泗水。”

  爸爸也附和:“这名儿不错,带水,水能聚财。”

  于泗水。

  这个名字承载着一家三代人的期望,一个长命百岁的、能生财的、像泗水一样温润的、好养活的孩子。

  他出生的时候全家人都围在他身边。爸爸的手颤抖着握住他那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拳头,妈妈的脸上全是汗但笑得那么好看,他外婆一直在说“这孩子有福气”。

  那天晚上,爸爸请了所有亲戚吃饭,摆了好几桌。

  他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说我儿子叫于泗水,泗水的泗,泗水的水,这个名字我想了好几个月,好听吧?没人说不好听。

  后来于泗水长大一些,每次过生日,妈妈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爸爸会买一个很大的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和他的名字。

  他会叫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大家一起吃蛋糕、吹蜡烛、拆礼物。他会许愿,愿望从来都是考试考好一点、玩具多一点之类的小事。

  他不知道,在那个他和任恪恩共同拥有的日期里,在他被全家人的期待和祝福包裹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任恪恩一个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坐在书桌前,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起床、吃饭、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

  没有任何人想起那天是他的生日吗?

  没有任何人。

  一念及此,于泗水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的生日。

  那是他最后一个在家里过的生日。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买了蛋糕,他许了愿,吹了蜡烛,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个。

  第二年,爸爸出事,妈妈改嫁,老房子空了。从那以后,5月25日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和任何其他日子没有区别的日子。

  但他比任恪恩幸运。他至少有过被记住的生日,有过被期待的出生,有过被爱包围的童年。

  于泗水把日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泛黄的纸页却没有在他眼前消失,反而一页一页地翻飞起来。

  那些工整克制的、用力认真的蓝墨字迹从纸页上浮起来,在他脑海的天空里流转、重组、铺展开来。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

  于泗水很想走过去,想走到那个少年面前,想蹲下来对他说一句——你以后会过得很好,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你会帮助很多人,你会被一个人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这些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他不能打破这道时间的墙告诉他这些。

  因为那个少年必须自己走过那些路,必须自己把那些空白的格子一格一格地填满。他不能替他走,不能替他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填进那个空白里。

  那些空白是任恪恩成为任恪恩的原因。

  如果没有那些空白,他不会在火车站伸出手。如果没有那些空白,他们不会相遇。

  于泗水睁开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他听着雨声,就这样躺了好久。天色慢慢从灰白暗了下来,肚子先是饿过了劲儿,后来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起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16:47,他点开任恪恩的对话框,反反复复打了又删,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句。

  【于泗水】:那天送你妈妈去火车站,她给了我你的日记。你介意我看吗?

  发出去。手机安安静静的。

  他又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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