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79)

  那一拳下去,他的鼻子流了血,我的手上也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老师匆匆赶来,将我们强行拉开。

  面对老师的盘问,我始终沉默。当老师问是不是对方先动手,我坦然承认,是我先出的手。

  “那你根本不占理。”老师说道。

  “我知道。”

  “明知不对还要动手?”

  “他活该。”

  之后老师联系了妈妈。她赶到学校,对着老师和对方家长不停赔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但笑意根本没抵达眼底,看得我心里发闷。

  她一遍遍说着抱歉,反复保证回家后会好好管教我,我就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回家的一路,气氛格外压抑。我们母子二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进了家门,妈妈终于开口质问我动手的缘由。我依旧执拗:“他该打。”

  “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我懂。”

  “你又懂些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

  妈妈不再和我争辩,转身走进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声响格外刺耳。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在客厅站了许久,最后默默走回房间写作业。

  我恨他说的那句话,我恨他说的有爸跟没爸一样,我更恨自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我痛恨自己觉得他对。

  2002.10.15 雨

  今天照镜子,看到一张很陌生的脸,眼睛是我吗?嘴巴是我吗?为什么我看着自己会觉得恶心?我想把这张脸撕下来。

  2002.11.2 阴

  又做噩梦了。梦到被人追,一直在跑,跑到一条死路,前面是一堵很高的墙。追我的人站在我身后,我想回头看是谁,但我不敢。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很快。坐在床边很久,天就亮了。

  2002.11.18 晴

  不被记住的好处是不会被批评,不被记住的坏处是也不会有期待。

  语文课的作文朗读环节,按顺序轮流进行。人影起起落落,很快就排到了我前面。

  老师低头核对名单,好像抬眼望了我一下,就是这短暂的一瞥,我记了很久,随后她宣布时间不足,朗读结束,直接下课。我半抬的身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桌上的作文本敞着页,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有一个人记住我。”

  写下这句话时,我反复思量,笔尖落得迟迟疑疑,写完又觉得难为情,如同独自在人群中讨要关注,但我还是没有删掉,这就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

  所谓时间不够只是借口吗?她看到我的名字,却想不起我这个人,分不清我坐在哪里,才直接跳过了我。

  被跳过的瞬间,我反倒松了口气。不用站出来,不用被所有人盯着,本该是件好事。

  我不想起立,不想被看见,但我想被记住。

  这两件事不矛盾,一个是不想被当面注视,一个是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我不需要你看到我,但我不想你忘记我。

  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想,我希望有一个人记住我吗?如果有,那个人会是谁?想来想去,好像没有。

  这个答案让我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后面有人按了自行车铃,我往旁边让了让,继续走。边走边想,怎么会没有呢?

  活了快十四年,认识的人不算少,同班同学三四十个,老师七八个,加上亲戚邻居,怎么也有上百号人了。

  上百号人里,没有一个人会记住我,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记住我?

  2002.12.10 阴

  物理考了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一名。不算什么大事,但还是记下来。

  2003.1.7 雪

  今天看到一则新闻,有个小孩被父亲打骂,最后跳楼了。我心里想着,他怎么不早点跳?

  几秒钟,甚至可能不到就结束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没有答案的问题,几秒钟就结束了。

  我羡慕他。羡慕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用面对了,成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消失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可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2003.1.10 晴

  快过年了,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两个人,不想在饭桌上听他们说我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事情。

  2003.2.1 雪

  新年了。又活了一年,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最近总是在想,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答案。也许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那就没有吧。

  2003.2.18 阴

  今天跟妈妈吵了一架。她说了我几句,我回了几句。她说我脾气越来越差了,我说你才知道吗,她不说话了。我最怕她不说。她一沉默,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明明该生气的是我,但最后觉得是混蛋的也是我。她总有这个本事。不说话,不争辩,不做任何事,然后我就变成了那个做错事的人。

  2003.3.5 阴

  月考,第十二。

  2003.3.20 多云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栋很高的楼顶上。不是我要跳楼,是我站在那里看风景,抬眼望去,远山、细河与小屋尽收眼底,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我转头去看,是那个走丢的小孩。他长大了几岁,跟我差不多高了,但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看起来很好欺负。

  他说,你怎么在这里。我说,看风景。

  他说,好看吗。我说,还行。

  他说,我要下去了。我说,你找到家了吗。

  他说,找到了。我说,那你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也早点回去,外面冷。我说好。然后他走了,我继续看风景。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但应该不是眼泪,我做这个梦没有难过。

  2003.3.28 阴

  一模,第八。

  2003.4.2 雨

  今天放学回家,家里没人。冰箱里有剩饭,热了吃了。写作业,睡觉。

  2003.4.15 阴

  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想过很多遍,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有时候觉得不是,有时候觉得我是一个好人,有时候觉得我是这世上最自私的那种人。想来想去,我始终弄不明白,我是什么。

  2003.4.25 阴

  二模,退步了。

  2003.4.28 大雨

  又是大雨。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看雨点敲在玻璃上,渐渐汇作水珠,顺着窗面蜿蜒滑落,一道道水痕宛若泪痕。

  原来玻璃落泪是这般模样,比我哭起来好看多了。我哭起来一定很难看,所以不要哭。

  2003.5.3 阴雨

  整理旧物时翻到爷爷的藏书,泛黄的纸页里夹着一张手写纸条,上面是爷爷的嘱托:恪恩,好好读书,以后要做个有用的人。

  我将纸条归回原位,合上书册。

  做个有用的人。

  什么是“有用”呢?是对别人有用,还是对自己有用?爷爷没有写。

  我猜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有用”的时候,大概只是想让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子,平安终老。

  他不知道有一种“有用”是这样的——活着,呼吸,吃饭,睡觉,按时上学,按时交作业,考试及格,不和任何人吵架,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样的人生,算得上有用吗?

  雨色漫进屋内,纸上的字迹变得朦胧浅淡。爷爷已经离去五年,可他留下的笔墨仍陪着我。

  所以我大概也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些东西,一些字,一些痕迹,一些“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然后那些人会看到,会想起我,会难过一下子,或者不会。

  2003.5.12 阴

  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2003.5.15 雨

  恨她。恨她固守原地,也恨她把我一同留下。可每当恨意升起,那些温柔的过往就挥之不去。她为我织的冬衣,深夜起身替我盖被,发着烧也不忘为我做饭。

  这份恨意让我无比难堪,她本就深陷枷锁,我却还要借着这份联结伤害她。我比她好到哪里去?

  2003.5.21 阴

  如果没有人记得你,你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2003.5.22 阴

  没事。

  2003.6.13 晴 雨 阴 雪

  一天之内把四种天气都写了,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混乱里找到秩序,结果找不到。今天的正文也是这样的,写了很多字,又全部划掉了。写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些字根本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写不出来。

  我想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我什么都不是,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不是任何人的谁。我只是一个存在的物体,在地球上占据了一个位置,呼吸了一些空气,消耗了一些食物,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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