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还抱有过一个很天真的念头。
当年搬家也好、离开老家也罢,他既没把本子带走,也没有毁掉,就那样原封不动留在原处。
他心里想着,说不定哪天母亲收拾房间,拉开抽屉、翻开杂志,就能发现这本日记。或许母亲会读一读,能明白年少时的自己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可一晃快四十年过去,母亲自始至终没提过半句。
他本以为,这本日记会一直静静躺在抽屉里,任由岁月慢慢侵蚀,纸张渐渐变脆,墨迹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沦为一堆无人过问的旧纸。
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任恪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指尖摩挲着磨旧的封边,还是翻到靠后的一页。
「2019年1月1日 雪
今天在火车站见到了他……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父亲做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是他,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干净的、完整的、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年轻的人。
我想把他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很自私。我知道。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
他合上日记本,照原样放回枕头底下,心绪翻涌不定。
所以,于泗水究竟看了多少?是只翻了几页,还是从头读到尾?是匆匆扫过,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完?
他心里满是疑问,但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得到答案。
这一刻,一个强烈的念头冒了出来:干脆把这本日记藏起来,藏到于泗水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或是直接烧掉,让这些文字彻底化为灰烬,就当它们从未存在过。
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于泗水的指尖。那只手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烫,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于泗水的手指动了一下,在睡梦中本能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
任恪恩缓缓收回了手。
他调暗了床头灯,灯光暗下去的瞬间,于泗水的脸隐没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任恪恩看着那张脸,在心里说:
于泗水,你会怎么选呢?
第60章 “我要吃可乐鸡赤!”
2008年6月23日-雷阵雨
今天发高烧了,好难受,早上起来头就好晕,不想去上学,但妈妈说不行,不能随便请价,我只好去学校了。
上课的时候脑袋像贯了铅一样重,老师讲的数学题我都听不懂,平时我也听不太懂啦,今天就更听不懂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下午体温烧到39度,妈妈下班回来一摸我的头,吓了一大跳,说:怎么这么烫!赶紧叫你爸爸。爸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手上全是黑油油的机油,听见妈妈喊他,手都没洗就跑进来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乖乖不得了啊,快点去医院。
然后爸爸背着我,妈妈举着伞跟在后面,我们一头冲进大雨里。雨下的好大,雷声轰隆隆的响,闪电把天都劈成两半了。
我趴在爸爸的背上,他衣服全都湿了,后背却热热的,像一个大火炉。
我说:爸爸你背上好热呀。他笑我:你都烧糊涂了吧,到底是我热还是你热?我想了半天,一会觉得是他热,一会又觉得是我热,分不清楚了。
妈妈在旁边大声喊:你们俩别聊天了,走快点!她的鞋子沾满了泥巴,裙子角也全都淋湿了,可她根本顾不上,一直把雨伞往我这边偏。
我喊:妈妈你也被雨淋到啦。她摇摇头说:没事,我身体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后来终于到医院了,医生说要打针。我最最怕打针了,吓得不敢动。
爸爸逗我:都发烧成这样了还怕打针,能不能有点出西。我噘着嘴:没出西就没出西,反正我不打针。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周围还有好多人呢,催我:别在这里丢人啦,快把裤子脱了。
我还是不肯。
最后爸爸伸手按着我,妈妈对着医生喊:快打快打!针一下子就扎进来了,疼死我了!我当场就大哭起来,哭的特别大声。
爸爸哄我:别哭啦,打完针回去给你买奥特曼玩具。我摇摇头:我不要奥特曼,我要吃肯德鸡。他说行行行,买肯德鸡。我又说:我还要喝可乐。他连连答应。我接着说:还要吃蛋塔。爸爸无奈道:于泗水,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妈妈轻轻拍了他一下,说:孩子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跟他拌嘴。爸爸立马改口:好好好,全都给你买。
打完针往家走的时候,雨变小了,雷声也停了。
我依旧趴在爸爸背上,手里拎着肯德鸡的袋子,里面有汉堡、可乐、蛋塔,还有儿童套餐送的小玩具,一个小小的塑料奥特曼。
妈妈叹着气说:以后可别再生病了,太折滕人了。我乖乖点头:知道啦。
过了一会我好奇的问:妈妈,什么是得寸进尺呀?她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爸爸也跟着笑。我看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上冒出好多好多星星。
我趴在爸爸背上,困的眼晴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听见妈妈小声说:你轻点放,他睡着了。下一秒我就被轻轻放在床上,软软暖暖的被子盖了上来。
妈妈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轻声说:晚安。我也想跟她说晚安,可是太困了,嘴巴张不开,最后直接睡着了。
今天虽然发烧、打针、还哭鼻子了,但是我心里特别开心。
明天还要补作业,老师说周一的作业不能拖到周二,哎,好烦呀。
2008年10月17日-晴
今天体育课跑四百米,我跑了全班第三名,我好厉害呀!
其实第三名也不算很厉害啦,前面两个人跑了一分二十秒,我跑了一分三十五秒,差了好多呢。但是老师说,只要跑进一分四十秒就算及各。我不光及各了,还快了五秒,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放学之后,我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妈妈,妈妈笑着说:不错不错,今晚给你加菜。我连忙问:加什么菜呀?妈妈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大声说:我要吃可乐鸡赤!妈妈一口答应下来。
我又跑去找爸爸,他还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奇怪的问:爸爸,为什么天天都有自行车要修呀?爸爸说:因为大家的自行车天天都会坏掉呀。
我指着自己的小车:那你帮我修修我的自行车呗,连条老是掉。爸爸摆摆手:你那辆破车修它干嘛,等你期末考试考好了,我就给你买一辆新的。我眼晴一亮:真的吗?爸爸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仔细想了想,爸爸好像从来没有骗过我。
上次他说考进班级前十就买游戏机,我考了第八名,游戏机真的到手了。上上次说期中考试及各就带我去游乐园,我语文六十五,数学七十一,英语没及各,可他还是带我去玩了。
所以我下定决心,期末考试一定要好好考,争取考进前五名,这样就能得到新自行车啦!
晚上吃完香喷喷的可乐鸡赤,我回房间写作业。
今天语文作业是写日记,老师特意强调,写日记不能记流水帐,要有真请实感。真请实感是什么东西呀,我一点也搞不懂。
本来我想写可乐鸡赤、新自行车的事,可是老师说这样就是流水帐,不能写。我想了好久,最后写体育课的时候,看见一只小鸟从树上掉下来,我小心翼翼把它放回了树上。
这件事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是我编的。不过我觉得这样写,应该就不是流水帐了吧。
写完我自己读了一遍,感觉写的特别好,肯定有老师说的真请实感。
2009年3月3日-多云
今天我的心情特别不好。
妈妈把我养了一个月的小蝌蚪全都倒掉了。她说鱼缸里的水都发臭了,再养下去小蝌蚪就要死了。
可是那些蝌蚪,是我从学校池塘里捞回来的呀。我天天给它们换水、喂面包屑,看着它们从小黑点,慢慢变成小蝌蚪,还长出了两条后腿,马上就要变成小青娃了。
怎么能说倒掉就倒掉呢。
我跟妈妈闹脾气,一整天都不说话。她问我作业写完没,我不理。她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也不理。妈妈哄我:明天我再去给你捞新的好不好。我扭过头:不要,新的也不是我原来的那些。
爸爸下班回家,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就问我怎么了。我委屈的说:妈妈把我的小蝌蚪倒掉了。爸爸看向厨房,妈妈正在做饭,没有说话。他又问我: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呀。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爸爸想了一会,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河边再捞几条新的?我撅着嘴:不要,我就要我原来的那一缸。爸爸叹了口气:可是已经倒掉了,再也变不回来了。
我也知道回不去了,所以心里更加难过。
后来爸爸带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只小乌龟。小乌龟小小的,壳是绿色的,在玻璃缸里爬来爬去,特别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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