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于泗水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车钥匙呢?”
“你现在还能开车?”
“我今晚没开车过来,打车来的。”于泗水笑着说道,“所以今天,是真的要你送我回家了。”
任恪恩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于泗水的倒影。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车子闪了两下车灯。
“走吧,于总,我送你回家。”
于泗水跟在他身后走向那辆车,走了两步,忽然小跑着追上去,和他并肩。
伸手拉车门时,他忽然想起傍晚的事。
当时在公司楼下,他鬼使神差没有开车,反倒叫了网约车,只是单纯不想开车,只是想在路上再嚼一颗枣干,再想一想那个人。
现在看来,那个决定是他今天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被任恪恩送回家的夜晚。
第59章 “你会怎么选呢?”
车子驶出嘉瑞阁停车场,于泗水还强撑着几分清醒。
他摇下车窗,任由晚风灌进来,吹散脸上发烫的酒气。人懒懒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脸庞。
“你累不累?”他问,声音有些飘。
“还好。”任恪恩说。
“我今天好累。”于泗水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早上开了两个会,下午又去工地转了一圈,本来不想去那个饭局的,赵总后来打了好几个电话,不去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混。
任恪恩侧头看了看,于泗水的头已经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晕。
他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调低了几度,调高空调温度,把风口拨到一旁,避开熟睡的人,同时也放慢了车速。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于泗水眨了几下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熟悉的小区大门,路灯的光昏昏地照着门禁杆,保安亭里的老大爷正在看手机。
“到了?”
“到了。”任恪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看着他,“能自己走吗?”
于泗水看着那张逆着光的脸,笑着说:“不能。”随即伸出手,像个向大人讨要抱抱的孩子。
任恪恩没有接他的手,而是解开了于泗水的安全带,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人从座位上捞了出来。
于泗水的脑袋顺势靠上了他的肩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在嫌弃这个姿势不够舒服。
任恪恩没理他,用膝盖把车门顶上,转身往楼里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于泗水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稀,任恪恩费了好大的劲才腾出一只手来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之前,于泗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瞳孔涣散着,努力聚焦了好几次才对准了任恪恩的脸,“……你干嘛?”
“送你回家。”
“哦。”他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脑袋在任恪恩的肩窝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电梯到了,任恪恩抱着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才想起一个问题,“钥匙呢?”
“兜里。”于泗水的声音闷在他的外套里。
“哪个兜?”
“……”
任恪恩偏头看他,发现这人又睡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于泗水往上颠了颠,让他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摸于泗水的外套口袋。
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他又去摸裤子口袋,摸到左边的时候,于泗水忽然扭了一下身子,“痒……别碰……”
任恪恩手顿了顿,看了眼身旁的人,确定他只是在说梦话,接着继续摸索。
钥匙放在右侧裤兜,还混着一颗枣干。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屋里拉着窗帘,黑漆漆的一片。
于泗水被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屋。
灯亮了,玄关的灯光不算亮,但对于一个醉鬼来说已经足够刺眼。
于泗水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光,踉踉跄跄地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被任恪恩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人拽了回来。
“你坐好。”任恪恩把他按在沙发上。
于泗水仰面倒在沙发上,四肢摊开,看着任恪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倒水,拧毛巾,找睡衣。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他舍不得闭眼,但酒精不给他面子,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把任恪恩的身影留在视野里。
“来,擦脸。”任恪恩拿着温热的毛巾走过来,弯腰,把毛巾覆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舒服得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毛巾从脸上移开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到任恪恩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任恪恩没防备,被他拽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才勉强稳住自己。
于泗水的脸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间全是酒气和热意。
“任恪恩。”于泗水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任恪恩等着,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于泗水的眼神从认真变成了涣散,从涣散变成了迷离,最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长得好帅啊。”
“……”
任恪恩沉默片刻,把毛巾从他脸上拿开,但于泗水不放手,他的手指还攥着任恪恩的衣领,攥得死紧。
“你还没脱衣服。”于泗水说,语气里带着不满。
“什么?”
于泗水的手从他衣襟边挪下去,慢慢去解他的扣子。指尖有些发沉、不太听使唤,折腾半天才解开一颗,他顿时有点急,小声嘟囔:“你这扣子怎么这么难解……搞快点嘛……”
任恪恩垂眸看着他在自己胸前笨手笨脚折腾的两只手,哭笑不得,只得握住他的手腕,温声哄他,“你先乖乖睡。”
“不要睡。”于泗水脑袋摇得厉害,黏糊糊地蹭着他,“我还没跟你好好说话呢。”
“你想说什么?”
于泗水琢磨了半天,最后挠挠头,“……我想不起来了。”
看见任恪恩一脸无奈的样子,他忽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鼻子一阵发痒,他捂着嘴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抬手一摸,满手的红。
“你流鼻血了。”任恪恩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
于泗水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摊血,愣了好几秒,“啊…真的诶……”
任恪恩转身抽了好几张纸巾揉成团,塞到于泗水手里,“按住鼻子,身体微微往前倾,别仰头。”
于泗水接过纸巾捂住鼻子,鲜血很快就把白纸浸透,红痕晕开一片。他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说了一句:“任恪恩,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任恪恩语气笃定。
他守在一旁,帮着用冷毛巾轻敷鼻根,陪着静坐平复,片刻过后,于泗水的鼻血终于彻底止住了。
见他状态安稳下来,任恪恩便着手打理后续,用湿毛巾把他的脸擦干净,又给他换了睡衣。
奈何醉鬼全程不配合,一会儿嫌毛巾太凉,一会儿嫌睡衣太紧,一会儿又要喝水,喝水的时候水洒了一身,任恪恩又给他换了一套。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于泗水终于躺在了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任恪恩在床边站了片刻,正想伸手调暗床头灯,视线落到了枕头底下。
那下面压着个本子,露出一小截黑色封面。任恪恩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伸手把本子抽了出来。
封面干干净净,没写字也没署名,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本日记在他老家床头柜里放了快四十年,没想到如今竟出现在于泗水这儿。
他翻开泛黄扉页,简单扫了眼便没再接着往下翻。
不是不想看,而是根本没必要。
这本日记里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日期、天气,还有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情,不用再读,脑海里就能完整回想起来。
他甚至还记得,写下每一行字时自己坐在哪儿,窗外是什么时节,笔尖划过纸张是什么触感。
这本日记本该待在老家的床头柜里。
那柜子是父亲在世时亲手打的榉木柜,漆面早就掉了不少,抽屉滑轨也不顺畅,一拉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当初把本子放在最底层的抽屉,压在一堆旧杂志底下。日记没上锁,里面也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只是单纯不想被旁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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