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77)

  超市老板说这是巴西龟,特别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爸爸叮嘱我:这次可别再把小动物养死啦。我大声反驳:小蝌蚪不是我养死的,是被倒掉的!爸爸连忙顺着我说:对对对,是倒掉的,不是养死的。

  回到家,我把小乌龟放在书桌上,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绿。

  之后我开始写日记,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都写下来,整整写了两页纸。写到妈妈倒掉小蝌蚪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两颗眼泪滴在本子上,把纸上的字都泡花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师说的真情实感,但是我今天真的特别难过。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小乌龟不见了。我在家里翻来翻去找了好久,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它,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偷偷爬出去了。

  我把小绿放回玻璃缸,又找了一个本子盖在缸口上,这下它肯定爬不出来啦。

  可是我还是好想我的小蝌蚪。

  2009年9月1日-晴

  开学啦!我升四年级了,我们班换了新的班主任。

  新老师姓王,是一位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才能听清。我坐在第三排,听的模模糊糊。于是我上课的时候,就盯着老师的嘴巴看。

  妈妈以前说我会读唇语,其实我根本不会,就是觉得这样玩挺有意思的。

  今天发了斩新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自然、思想品德,一共五本书,每一本都要包书皮。

  妈妈买了透明的塑料书皮,她说这种书皮最方便,直接套上去就行。去年我用的是白色挂历纸包书,我还在上面画画,画了好多小花小草小太阳,老师还夸我包得有创意。

  今年的透明书皮滑溜溜的,不能画画,感觉有点无辽。

  不过新书有股好闻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甜,有点香,像泡泡糖。

  我每本都打开闻了一遍,同桌看见之后说:你好奇怪呀,干嘛闻书本。我不服气:书本本来就是香的,你闻不到吗?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也不理我了。

  她总是翻白眼,我觉得她可能眼晴有问题。

  下午放学,天空蓝蓝的,云朵白白的,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特别舒服。学校大门口的桂花树全开了,香气飘的到处都是。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心里想着,四年级应该会比三年级好玩一点吧。

  但愿王老师讲课的声音能大声一点点。

  2010年4月12日-晴

  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88,数学92,英语78,英语又没考好。

  老师说英语很重要,以后中考高考都要考,还要考听力,可是我连单词都记不住,怎么考听力嘛。

  banana我记了三天还是拼成bananna,妈妈指着本子骂我:你是不是不动脑子,多写了一个字母!我随口说:那少写一个不就好了嘛。妈妈气呼呼的说:你这种学习态度,英语肯定学不好。我问她:那我该怎么办呀?妈妈说:只能死记硬背。

  我不想死记硬背,所以我把英语课本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希望知识能自己跑进脑子里。

  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课本看看会不会背了,结果打开一看,还是不会。看来这个办法不好用。

  放学路上,同桌凑过来问我英语考了多少分。

  我老实回答:七十八分。她一下子笑了,得意的说:我考了九十五分哦。我夸她:你好厉害。她抬着下巴:那你要多向我学习呀。我点点头:好呀,那你以后教我学英语。她立马拒绝:我可没有时间。

  切,嘴上说让我学,又不肯教我。

  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偷偷想。

  回家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我买了一包辣条,一边走路一边吃,辣的我嘴巴红红的。快到家的时候,我把包装袋扔到垃圾桶,又用凉水漱了口,假装什么零食都没吃。

  可妈妈一眼就看出来了,指着我的嘴说:你又偷偷吃辣条了吧。我狡辩:没有呀。妈妈说:嘴巴都红透了,还敢撒谎。我又找借口:是风吹的。妈妈哭笑不得:四月份的风,还能把嘴巴吹红?我继续编:那、那我可能是皮肤过敏了。

  妈妈摇摇头:你接着编,我看你还能找出什么理由。

  晚饭的时候,爸爸问起我的考试分数,我如实说了英语七十八分。爸爸笑着说:比上一次进步啦。妈妈立刻反驳:你不要总惯着他。爸爸反问:那能怎么办,还能打一顿吗?妈妈说:我没说要打人,但得让他知道这个分数远远不够。爸爸摆摆手:分数不够就不够呗,又不是考不好就没办法生活了。妈妈听完,就不再说话了。

  我低着头扒米饭,心里想,爸爸真好。

  吃完晚饭回房间写作业,语文老师让写一篇读后感,我选了《安徒生童话》,写的是《丑小鸭》的读后感。

  我说丑小鸭变成白天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蛋孵出来的,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是,出身决定命运。

  不知道老师看到这句话会不会生气,但我觉得我说的没错啊。丑小鸭要是真的是鸭子,它再怎么努力也变不成天鹅,那它一开始那么辛苦又是被嘲笑又是被排济的,算什么呀,白受罪了。

  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这样写了,老师肯定要找我谈话。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丑小鸭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只要你坚持努力,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美利。

  写完我自己看着文字,都觉得怪怪的,有点难受,不过老师肯定会喜欢这样的答案。

  ……

  于泗水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准确来说算不上日记本,就是一本翻得卷边散页的旧作业本。

  封面上的卡通图案早就褪得没了模样,右下角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三(2)班于泗水,还是八岁时候的手笔。

  他没有想到这个本子还在。

  十五岁那年,他爸出事之后,他妈改嫁之前,老房子里的东西被亲戚们七零八落地搬走了,电视、冰箱、洗衣机,能搬的都搬了,不能搬的也被拆了卖了。

  他记得他回去过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全是垃圾和灰尘,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大身子小。

  他的房间也被翻过了,抽屉全开着,东西扔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翻了好半天,找出几本小学作业本,随手塞进书包带走了。

  之后这几本本子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从出租屋搬到学校宿舍,又从宿舍搬到任恪恩家,最后又住进了现在自己租的房子里。

  每一次搬家都会扔掉一些东西,但那几本作业本始终在他的抽屉里,和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放在一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翻开过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早上起来翻箱倒柜地找,找了半个小时才从衣柜最深处的旧鞋盒里把它翻出来。

  他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把那些泛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开。

  那时候的字真难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字写到格子外面去了,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注意格式”。

  有些句子读不通顺,有些字写错了,有些地方涂了黑疙瘩,看着像小学生的作业。

  ——本来就是小学生的作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从八岁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读到他十岁那年对《丑小鸭》的幼稚解读。

  那些文字像一扇门,把他带回了那个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一切的年纪。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英语单词记不住,最害怕的事情是打针,最开心的事情是考进前十爸爸会给买游戏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幸福,会在五年后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那个背着他冲进雨里的爸爸,有一天会穿上囚服站在被告席上。

  他不知道那个在身后撑着伞、裙角湿透了也顾不上管的妈妈,会在他十五岁那年拎着一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活。

  他不知道那间贴满蜡笔画的老房子,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变得空空荡荡,墙上只剩下钉子留下的窟窿。

  所以他写下了那些吵吵闹闹疯疯癫癫的日记,写了那么多废话,写了那么多无病呻吟,写了那么多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常。

  那些日常在当时看来如此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现在回头看去,那些流水账里的每一个字都闪着光。

  那是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时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作业本上,本子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着,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蒸发掉。

  一页页翻过去,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盒子里的老照片上,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他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笑得开怀,嘴里缺了一颗大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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