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了。”任恪恩笑着说,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于泗水没有犹豫,张嘴一口咬住,咬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任恪恩的指尖,不是故意的……好吧,可能有一点故意,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嚼那块苹果。
“咔吱——咔嚓——咔吱——”
于泗水咬下第三块红枣干。
这袋枣是老太太今早当着任恪恩的面硬塞给他的,裹了好几层塑料袋,叮嘱他路上解馋。他从火车站一路吃到公司,嘴里甜丝丝的,满是枣香。
马维一进门就打趣道:“于总,您吃啥呢?整个办公室都飘着甜味儿。”
“红枣。”于泗水含混地说,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块。
马维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天恒那边的新项目方案初稿出来了,你看看。”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看到于泗水手里捏着红枣干,目光却落在空中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于总?”马维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泗水!”他提高了音量。
于泗水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我问你天恒的方案你要不要看,你走神走到哪去了?”马维把文件夹推过来,“你上午去火车站送你那个朋友他妈,送完之后就一直是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他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于泗水翻开文件夹,眼睛盯着打印纸上的字,一行都没看进去。
老太太确实跟他说了点什么,不只是“路上小心”“有空再来”之类的话。
在火车站的进站口,任恪恩因为有事没来,他一个人送的行,老太太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郑重。
“小于,”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从随身带的一个旧布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被人仔细地擦拭过。
“这个给你。”她把本子递过来。
于泗水接过,手指捏着那个本子,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的纹路,“伯母,这是……”
“这是恪恩小时候的日记,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看完就知道了。”
由此他中午专门回了一趟出租屋,把本子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才回的公司。
他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作贼心虚。
不对,他跟谁做贼了?这本子又不是偷的,是老太太亲手交给他的,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但他就是莫名心虚。
他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安静的、不会被打扰的时间和地点,才能翻开它,这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等下班之后……
“咔吱——”
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那个本子里会写些什么。任恪恩小时候的日记,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前的任恪恩,还是一个小朋友。
一个会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考试得了多少分”的小朋友,一个可能会写“今天被老师表扬了”或者“今天和同学吵架了”的小朋友。
一个还没有学会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无表情之下的、柔软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小朋友。
但那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老太太用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态度,把这个本子交给他?
于泗水的脑子里开始跑马灯一样地闪过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任恪恩小时候写过的作文,那种“我的理想”之类的,写“我长大了想当科学家”或者“我长大了想当医生”。
他想了一下任恪恩面无表情地说“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也许是任恪恩小时候画的画,那种用彩色蜡笔画的小房子、小太阳、小云朵,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家”。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容忽然就淡了。
“咔吱——”
他又嚼了一颗枣干,嚼得腮帮子有点酸了,但不想停下来。他需要咀嚼这个动作来分散注意力,不然他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回出租屋,把枕头底下的本子翻出来,一口气看完。
不、不行。
说好了下班之后,沐浴——他没有浴缸,但可以淋浴,淋浴也算沐浴——然后焚香,他没有香,但可以点个蚊香,蚊香也算是香的一种,对吧?然后正襟危坐,双手合十,虔诚地翻开——
“想啥呢?”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于泗水猛地回过神。马维站在他办公桌前,歪着头看他,脸上写着“这人怕不是傻了”几个大字。
“啊?”于泗水把枣干咽下去,不料卡在了喉咙里,赶紧喝了口水顺了顺。
“我叫你好几遍了,”马维双手撑在他办公桌的边沿上,探着身子看他,“你嚼个枣干嚼得像在吃满汉全席,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沐浴焚香,正襟危坐,你是要修仙还是要出家?”
“没什么。”于泗水把枣干袋子塞回抽屉里,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华远澜山的结算单,你签个字。”马维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看我干嘛?”于泗水翻开文件夹,拿起笔。
“你今天不对劲。”马维说。
“哪有不对劲,我好得很。”于泗水刷刷刷地签了名,合上文件夹,推回去,“行了,拿走吧。”
马维接过文件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然后落在他嘴唇上那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磕痕上。
“你嘴怎么了?”
于泗水下意识摸了一下嘴唇,“上火了。”
“上火了磕成这样?”
“上火了我自己咬的,不行吗?”
马维笑得意味深长,“行,你说咬的就是咬的。”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任总昨天跟你一起出去的?”
“……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你俩昨天都没接电话,我还以为你们私奔了。”
“你说什么?!”
马维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开玩笑的,于总,别紧张。”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
于泗水坐在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他从抽屉里摸出颗枣干,想了想又放回去。今天吃太多了,腮帮子酸,牙齿也受不了。
这时手机在桌上一震。
他拿起来一看,是马维发的消息,附了一个定位——“晚上七点,嘉瑞阁,赵总组的局,房地产圈内人的饭局,点名让你去。”
于泗水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赵总,赵庆丰,北宸地产圈的老面孔了,做住宅开发起家的,这几年转型做产业园区,和他们公司有过一次不太成功的合作经历——赵庆丰这个人架子大,难伺候,合作的时候挑剔得不行,方案改了七版,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版。
改完还拖着尾款不付,拖了三个月,最后还是他亲自上门要的。马维全程陪同,回来的路上在车里骂了一路。
于泗水没骂,但他在心里把赵庆丰拉进了“非必要不合作”的名单。
名单不长,赵庆丰排第一。
【于泗水】:能不去吗?
【马维】:赵总亲自打电话来说的,说上次合作有点不愉快,想借此机会缓和一下关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不好吧?
于泗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
他今天不想去,不想去任何饭局,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客套话,他只想快点下班,可现在,一场饭局从天而降,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于泗水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57章 “先生,你得管我。”
下班之后,于泗水站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开自己的车。他叫了辆网约车,坐上车后,又拿了颗枣干放进嘴里。
车停在嘉瑞阁门口的时候,于泗水已经把那颗枣干的甜味嚼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嘴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嘉瑞阁的包厢在二楼,装修得金碧辉煌,但那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的巨幅山水画,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但审美还停留在上一个十年”的气息。
于泗水一进门就被赵庆丰热情地拉到了主位旁边,“小于来了,来来来,坐这,今天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赵总太客气了。”于泗水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都是熟面孔,几个开发商的老板,两个设计院的院长,一个做建材的供应商。
于泗水没太在意,开始应付饭桌上的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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