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目光实在太沉,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实在扛不住这道视线,连忙转过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只死死盯着阳台角落那盆绿萝叶片上没干的水珠,全程避开她的目光。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出息呢?刚才在餐桌上的时候不是想得好好的吗?装傻,糊弄过去,说什么都不要承认,怎么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就怂了?
因为老太太不是他的客户,不是他可以靠话术和技巧应付的人,她是任恪恩的母亲,他没有资格对她撒谎。
“伯母。”于泗水嗓子有点干,艰难开口,“我……”话说到一半,彻底卡住了。
老太太没有催,耐心等着他往下说。
于泗水硬着头皮转过身,直面老太太,“伯母,对不起,昨天是我拉着您儿子出去的,让您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老太太依旧没出声,眼神比刚才更复杂难懂。
于泗水垂着头,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好像很早以前就悄悄开始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放不下了。”
“小于,你抬头,告诉我,你跟恪恩在一起,你到底图他什么?”
图他什么?
于泗水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无数个答案从意识深处涌上来,又被他一个一个地摁了回去。
图他有钱?
这个答案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
他承认任恪恩的经济状况比他好,但他于泗水不是没有赚钱的能力,他的公司虽然不大,但养活自己和未来的开销绰绰有余。他不需要图任何人的钱,更不需要图任恪恩的钱。
图他年纪比我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于泗水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他要是敢说出这句话,老太太大概会直接把他从阳台上推下去。
老太太还在看着他,他应该说什么?
“伯母,我要是说图他有钱,那是骗您的。我要是说图他人好,那是跟您客气。所以我说实话。”于泗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图他长得好看。”
闻言,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茫然,“……什么?”
“长得好看。”于泗水重复了一遍,“伯母,您儿子长得真的很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火车站,他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好帅啊。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但我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您说离谱不离谱。”
老太太的表情终于从茫然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东西。
于泗水继续说下去,“后来到他家,我发现他不止长得好看,做饭也好吃,说话也好听,连抽烟的样子都比别人好看,我当时就想,完了,这个人有毒。”
“所以你就……”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图他……长得好看?”
“对啊。”于泗水理直气壮地说,“您不觉得吗?”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秒,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她突然笑出声,抬手捂着嘴,肩膀不停地抖,笑得眼眶都湿了。
于泗水见状,怡然绷住,因为他还不确定老太太这笑是觉得他好笑还是觉得他说的话好笑。
“你这个孩子,”老太太笑够了,拿开手,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你这个人,你这张嘴——”
“伯母,我说的是真心话。”于泗水的语气忽然又认真了起来,“我知道这个答案听起来很扯,但您想啊,一个人如果长得不好看,我可能连了解他的兴趣都没有。我是在被他的脸吸引之后,才有机会发现他有多好,所以您问我图他什么,我图他好看,这是最真实的第一因。”
老太太看着他一脸郑重的模样,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些什么,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总把话堵回去,到最后她索性不再纠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孩子,跟谁学的,这么会说话。”
“跟您儿子学的。”于泗水说,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他说话比我好听多了,他只是懒得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转过身,面朝着阳台外面的花园,暮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把花园里的树和亭子照得影影绰绰。
“小于,”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恪恩从小到大,我亏欠他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每次打电话,我说不了三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不会主动跟我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客气了快四十年。”
于泗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小的时候,我不懂他,他长大了,我够不着他。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个妈,当得跟没有一样。”老太太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
“伯母,我没办法替您弥补什么,也没办法替他把过去四十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一件事,”于泗水认真道,“从今以后,他不是一个人了。”
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于泗水的手臂,“那就好,那就好。”
“伯母,您别担心,我不会把您儿子带坏的。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那通图他长得好看的表白实在是太过离谱,想往回找补一下,“那个,我是认真的。”
“……”
“就是,那个什么,我虽然说是图他长得好看,但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于泗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说,第一因是长得好看,但后来就不是了,后来就是——”
他卡住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任恪恩这个人,因为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词太多了——可靠的,温柔的,嘴硬心软的,做饭好吃的,说话声音好听的,连生气都很好看的。
这些词拿出来,每一个都显得单薄,合在一起又显得啰嗦。
“行了,你不用解释了。你再说下去,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他还是在夸你自己眼光好。”
“伯母,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老太太摇了摇头,“我要是厉害,也不至于…哎,小于……”
“我在。”
“恪恩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总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半夜,别让他总是随便吃两口就对付一顿饭,别让他——别让他总是一个人。”
“伯母,我跟您保证,从今以后,他不是一个人。加班的时候我陪他加班,吃饭的时候我盯着他吃饭,过年的时候我拉着他过年。”说到这,于泗水嘴角弯了起来,“他要是嫌我烦,那也没办法,反正我脸皮厚,赶不走的。”
老太太静静望着他,好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个孩子……”这是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话音落下便再无下文,千言万语仿佛都揉进了这简单几个字里。
于泗水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第56章 “上火了。”
于泗水转过身,看到任恪恩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微妙。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任恪恩走进阳台,把水果盘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听到有人说我长得好看的时候。”
“你刚才真的全听到了?”他带着侥幸问。
“全听到了,一字不漏。”
于泗水闭了一下眼睛。
行吧,死得透透的,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手从水果盘里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用咀嚼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翻涌的羞耻感。
苹果很脆,汁水很足,很甜,他嚼着嚼着,那股羞耻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都听到了,反正都这样了,反正他们昨天已经哭过了、跑过了、亲过了、牙磕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人一旦把底裤都输光了,反而会获得一种无所畏惧的从容。于泗水现在就处于这个状态。
“行了行了,”老太太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水果你们吃,别浪费了。”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阳台。
阳台上只剩下于泗水和任恪恩。
“你说我长得好看?”任恪恩偏头看他。
于泗水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嚼得更快了,含混不清地说:“伯母面前,场面话,别当真。”
“你刚才说我图他长得好看的时候,语气不像场面话。”
于泗水被苹果噎住,捂着嘴咳了两声,灌了一大口水,才把那块该死的苹果咽下去。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逃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任恪恩,“行,我说实话,你就是长得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我现在还是觉得你长得好看,你这张脸就算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会很好看。所以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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