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孩子,如果知道自己是被仇人的儿子养着的,他断然不会留下来。
“你会走得彻彻底底,换掉手机号,躲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当这七年,从来没有存在过。”任恪恩说。
于泗水闭上眼,无言默认。
他没有反驳,因为任恪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会,他一定会。
十八岁的于泗水会把所有的不甘心打包进那个旧背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海里,用一生去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而那会是一个比现在糟糕一万倍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任恪恩才选择了隐瞒。
“我没打算今天告诉你,但你问了,我没办法不回答。”
于泗水睁开眼,侧头看向身侧的人。任恪恩依旧身姿挺拔地望着河面,衣摆被河风吹得来回翻飞,脸上瞧不出半点情绪,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他在紧张。
任恪恩在紧张。
相识这么多年,于泗水见过他谈判时游刃有余,应对琐事时从容淡定,处理难题时沉稳冷静,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于泗水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那人,“任恪恩,我没那么脆弱。你说得对,七年前的我一定会走,但七年前你没有告诉我,你等到现在才说。七年了,任恪恩,七年,你觉得我还是七年前那个什么都能丢下转身就走的人吗?”
任恪恩闻声,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这七年,我不是白长的。你照顾了我七年,养出来的也不是个一碰就碎的易碎品。”
任恪恩定定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一向沉静得像深潭的眼底,此刻翻起了不一样的情绪。
藏了整整七年的心事,就这么在这条小镇河边,被于泗水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全部掀开了。
“你十五岁那年,”任恪恩缓缓开口,“你爸出事之后,你妈改嫁去了外省,她没带你一起走。”
“你一个人留在那个县城,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个月租金一百二十块。房子朝北,没有暖气,冬天墙上结霜。你去批发市场进过袜子,晚上在夜市摆地摊,被城管追过,跑丢了一只鞋。你去工地搬过砖,人家看你太小,干了一天只给了你一半的钱。你去餐馆洗过盘子,手指缝泡得发烂,天一冷沾水就开裂,疼得整夜睡不着。”
“你做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你的成绩一直保持着中上水平,因为你知道,如果成绩掉下去,你就连最后一条路都没有了。”任恪恩微微垂眸,轻声感慨,“于泗水,你真的很厉害。”
他转过脸,认认真真望着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很厉害,很厉害。”
听到这句夸赞,于泗水鼻尖一酸。
往日在生意场上被人夸过无数次都像过眼云烟,但任恪恩说很厉害。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从任恪恩嘴里听到“厉害”这个词会想哭,只好用力咬住嘴唇内侧的肉,一遍遍压下翻涌的情绪,喉咙哽得发疼。
“你那么小的一个人,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县城里,靠自己活了三年,没有饿死,没有学坏,没有放弃。”
任恪恩稍稍避开他的视线,“我就那样默默看着你,看着你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我告诉自己,够了,不要再看了,他的人生是他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们之间除了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强迫自己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我以为你的人生会朝着某个方向走下去,顺利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县城,去一个更大的城市,变成一个普通的成年人,安稳度日,从此和我再无交集。我本打算就此放手。”
一阵大风忽然卷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任恪恩沉默片刻,声音添了几分复杂,“可后来,我听说你来了北宸。”
第54章 “你教教我。”
“你听谁说的?”于泗水问。
“老周,他去你们县城做项目,偶然提起了你,说于建民的儿子独自来了北宸,在火车站孤零零待了整整两天。”
“所以你就来了,你就这么站到我面前,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我?我想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你走向我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于泗水的眼眶。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谢谢你。”
“谢谢你看见了我。那时候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妈走了,我爸进去了,亲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我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不会有人在意我,更不会有人管我是死是活,可唯独你看见了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感激。”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哽咽感卡在喉咙里,却依旧没有停下。
“谢谢你当初没有真的放手,更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来这个偏僻荒凉的小镇,听我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废话,陪着我吃一盘味道普通的土豆丝,在这条黑漆漆的河边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任恪恩凝望着他,唇瓣微微翕动,始终安静听着,没有开口打断半句。
“还有。”于泗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眼神格外认真,“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任恪恩瞳孔微颤,明显愣了一下。
“我不是替我爸道歉,他做错的事,我没资格替他弥补。”于泗水用力眨了眨眼,压着酸涩,“我说抱歉,是因为你。你失去了父亲,这件事没有人替你抱歉过,对吗?”
“我替你父亲难过,也替你难过,替十年前的你难过——那时候你刚没了父亲,一边处理公司的事情,一边要照顾家里,还要面对一堆烂摊子。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没有人帮你,然后你还要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看一个仇人的儿子,看他有没有饿死,有没有学坏,有没有放弃。”
水汽氤氲了双眼,于泗水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快要滚落的泪水憋了回去,不肯示弱。
“我替那个一次次看着我狼狈不堪的你难过。”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你怎么就挑了我呢?天底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挑了一个仇人的儿子?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在惩罚自己?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没了,你就该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去照顾一个害死你爸的人的——”
“够了。”
任恪恩骤然出声打断他。
河面的晚风穿过两人之间,吹乱了于泗水额前的碎发。他抬着眼,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盛满哀伤与执拗,定定地望着任恪恩,没有丝毫退让。
任恪恩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字字清晰,“因为你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这一刻,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于泗水的脸颊簌簌落下。
他往前快步踏出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只剩咫尺,随即抬手紧紧攥住任恪恩的手腕,“那现在呢?你说你从来不是可怜我,那你告诉我,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任恪恩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于泗水的手指在发颤,整个人都在跟着一起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所有的安全绳都已经解开,只等着他说一句话来决定是坠落还是飞翔。
他忽然发现,在眼前这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年轻人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从容、克制、滴水不漏,全部失效了。
那些他用了数年筑起来的高墙,被于泗水用七年的时间和今晚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拆成了一片废墟,而他站在那片废墟上,第一次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了头,心甘情愿地说:“我不懂,你教教我。”
“好。”于泗水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不再擦了。他就那样红着眼睛、挂着泪痕站在任恪恩面前,用他这辈子最郑重的语气,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么第一步,作为奖励,”于泗水微微歪了一下头,路灯的光落在他湿润的眼眶里,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我想请您,给我一个吻。”
掌心传来对方收紧的力道,任恪恩的心跳也陡然变快,却没有往后退。
他望着于泗水红肿含泪的双眼,看着这人明明紧张到不行,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以及微微张起、带着期待的唇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晚在湖边的长椅上,他闭着眼,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随后有温热的气息慢慢靠近。
那不是梦。
“你那天,是知道我装睡,才那样做的吧?”
这话像惊雷一样在于泗水脑子里炸开,他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
他在说什么?他怎么知道的?他不是闭着眼睛吗?他不是睡着了吗?他的演技那么好吗?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知道,他当时就知道,他知道于泗水凑近了他,他知道于泗水想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而他当时没有睁眼,没有推开,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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