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在任恪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开。
“早点睡。”任恪恩说。
“嗯。”于泗水说,眼睛盯着杂志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河边的风又大了一些,把于泗水从那场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已经点燃的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不是第一次?”任恪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意外,“什么时候学的?”
于泗水把烟送到唇边,含住烟嘴,深吸一口。
这一次他吸得比刚才深,烟雾灌进喉咙,带着一股辛辣的热流,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他忍着没有咳,把烟雾含在口腔里停了两秒,慢慢地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薄纱。
他看着那层烟雾后面的任恪恩,笑了。
“很早很早以前,”他说,“早到你不信。”
任恪恩没有追问,只把自己的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再吐出,两道烟雾在两个人之间交汇、缠绕,然后一起被河风吹散。
远处桥灯依旧亮着,风没停,河面的光影不停晃动,烟也还在慢慢烧着。
于泗水手里夹着那支烟,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次模仿,无关动作像不像,只因身边站着的人是任恪恩。
“喂,问你个问题。”于泗水转头看向任恪恩。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可握烟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些。
“什么?”
“先生,你接过吻吗?”
任恪恩动作顿住,望向对方,神色略带意外,晚风掠过,那点诧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呢?”他没有回答,反问。
“明明是我先问的。”
任恪恩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烟气顺着风飘向河面,在路灯下散作一片淡青色的雾,“有啊,你呢?”
“我也有,如果……”于泗水顿了顿,“也算的话。”
他没点明话里的留白,那半截话藏着一千种可能性。任恪恩也没有追问,只是转头望向河面晃动的灯火,不知是在等他往下说,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于泗水看他不接话,自己接上了,“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吗?”
第53章 “很厉害,很厉害。”
“……是很恶心的人。”
于泗水这次吸得有点急,烟呛进了喉咙,辛辣的热流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激得他咳了一声,连忙用手背捂住嘴,勉强压下咳嗽。
任恪恩就静静看着他咽下烟气,看着他咳得眼尾泛红,看着他重新拿好烟,再开口唤他,“于泗水。”
于泗水抬起头看着他。
“我认识你,不是巧合。你十八岁那年,在火车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什么意思?”
任恪恩望着手里即将燃尽的香烟,摁熄余火,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爸当年那个案子,原告是我爸。”
“?!”
于泗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夹着烟的手指也变得僵硬,一截烟灰落到手心里也浑然不觉。
他听见任恪恩继续说:“我爸被他骗了三百多万,公司差点破产,那之后我爸身体就一直不好,没几年就没了。”
于泗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入狱,那时候他只懵懂知道一件事——父亲犯了事,要坐牢。
没人告诉他具体缘由,没人跟他说受害者是谁,更没人告诉他,这件事毁掉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家,还有另一个人的人生,另一个完整的家庭。
三百多万的损失、濒临破产的公司、垮掉的身体、早早逝去的性命。
这些零碎的画面和字眼,在于泗水的脑海里疯狂翻涌,反反复复拆开、拼凑、碾压着他的思绪。
“我查过你爸,查过他所有的资料和关系。”任恪恩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我查到了你,你那时十五岁,没人管,一个人在社会上混。”
他偏过头来看着于泗水,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我就想看看,于建民的儿子,能混成什么样。”
于泗水的手在发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十八岁那年在火车站遇到任恪恩,不是命运的安排,不是巧合,更不是天降的好运气,是一个被他父亲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看了他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在那个小城市的街头巷尾晃荡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还是在他坐上那趟来北宸的火车的时候才被发现的?
“后来我想,”任恪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爸是他爸,他是他。所以我没把你怎么样,我没打算报复你,也没打算利用你。我就是……想看看。”
于泗水的嘴唇不停发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明明又气又恼,满脑子都是质问对方为什么暗中留意自己、查清一切却始终隐瞒真相,可这些情绪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死死压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东西叫愧疚。
既替父亲愧疚,也愧疚于自己的存在本身。
“所以你把我留在身边……是因为可怜我?”于泗水终于开口。
任恪恩静静望着他。河面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好似未熄的余火。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急着辩解。
“不是。”他说。
“不是可怜。”任恪恩又说了一遍,“如果是可怜,我不会养你七年。”
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火苗蹭到指腹,传来一阵灼痛。于泗水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栏杆柱边。
他忽然很想知道,任恪恩把手伸向他的那一天,在想什么,于是他问:“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就是在火车站,你第一次走到我跟前的时候。”
任恪恩沉默着,没有应声。
“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来帮我的。”于泗水嘴角微微牵动,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我在想,是不是有人终于看到我了,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愿意看我一眼,愿意伸出手。”
他眼眶泛红,却没掉眼泪。他已经好些年没在任恪恩面前哭过了,上一回还是十八岁,刚住进对方家里的那晚,他关着灯趴在枕头上,悄悄哭了一整夜。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觉得,太好了,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要我了。我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为什么帮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只在乎一件事——他朝我伸出了手,而我牢牢抓住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河风吹走,“我就这样抓了整整七年,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被我父亲伤害过的人,你让我怎么接受?这七年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施舍?是补偿?还是你对我爸的报复的一种形式?”
“不是。”任恪恩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让于泗水不由得一怔。
“我再说一遍,这从来不是怜悯、施舍,也不是补偿和报复。”他一字一句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了解你这个人,相处过后才决定帮你。我帮你,只因为你是于泗水,和你父亲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吗?”于泗水问。
“真的。”任恪恩毫不犹豫回答。
于泗水抿了抿唇,半晌开口:“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任恪恩顿了顿。
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工夫,可在于泗水眼里,却漫长得像过完了一整部电影。
他定定望着对方的侧脸,眼见任恪恩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先是从河面收回,扫过身侧的栏杆,又落在自己被烫红的指尖上,自始至终,都没敢看向他的眼睛。
“于泗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这话一出,于泗水的心猛地一抽。
风拂过河面,任恪恩的声音陡然放得极轻,细弱得仿佛怕被风声偷了去,“可你来了之后……我反倒忘了,该怎么一个人了。”
泪水一下子漫了上来,于泗水任由它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搬到任恪恩这里之前,他挤在城中村狭小的隔断间里,屋子逼仄得转身都费劲。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赶路,深夜就独自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时他总以为,孤独本就是常态,是每个人都要学着承受的东西。
直到遇见任恪恩。
他住进了宽敞的屋子,有温暖的餐桌、烟火气的厨房,吃上热腾腾的家常饭,身边也终于有了等他回家的人。
“要是七年前你就说了这些,我当时肯定会走。”
任恪恩肩头一沉,依旧没有转头看他。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从一开始他就了解于泗水的性子,骄傲又执拗,骨子里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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