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倒是一直很安静。
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轻缓,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于泗水偏头看了他好几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副表情——眉目舒展,睫毛微垂,似睡非睡。
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也没敢看,飞快把手机揣回兜里。
列车在中途停了三站,上来一些人,下去一些人。
对面的座位换了好几拨人,先是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哭了一路,哭得于泗水想把耳膜捐出去;后来换成一个睡觉打鼾的中年男人,鼾声震天响,于泗水佩服任恪恩还能睡得着;最后上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坐下来就开始看书,安安静静的,于泗水终于喘了口气。
女孩坐在任恪恩对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闭着眼睛的男人,又看一眼旁边那个时不时偷瞄他的年轻男人,然后低下头,抿着唇偷偷笑了笑,接着安静看书。
于泗水假装没注意到那个微笑。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站台很小,小到他们下车的时候列车员看了他们的票,似乎有些意外会有从省城来的人在这个站下车。
出站口更小,一道铁栅栏门,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靠在门边打哈欠,验票都验得漫不经心。
于泗水站在出站口,环顾四周,沉默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去哪都行?”任恪恩的声音传来。
“……”于泗水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买的票,他拉着任恪恩跑上的车,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终点站叫什么就付了钱。
现在他们站在一个小城的火车站前,面前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路灯昏黄,马路对面是一排灰扑扑的低矮建筑,招牌上写着“大众旅馆”“川菜馆”“超市”之类的字,字体还是上个世纪的那种。
“你说得对,”于泗水深吸一口气,“是我干的好事。”
任恪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最后一趟回北宸的火车是晚上九点四十。”
“你看回程的车票干什么?我们才刚到。”
“先了解撤退路线。”任恪恩把手机收起来,“是你说要来的,你不说去哪,我总得知道怎么回去吧。”
于泗水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们沿着那条两车道的马路往前走。
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柴味,混在傍晚的凉风里,让于泗水想起小时候回乡下外婆家的那种味道。
“你饿不饿?”于泗水问。
“还行。”
“我饿了。”于泗水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你一个煎蛋和几颗枣,火车上的盒饭看起来就不太好吃,我没买。”
“你可以买。”
“我买了你就得看着我吃,多不好意思。”
任恪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
他们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门面不大,门口贴着红色的菜单,字是手写的,有些笔画已经褪色了。
两人推门进店,老板本来在柜台看手机,抬头看到两个生人,愣了一瞬,连忙起身招呼,“两位,想吃点啥?”
于泗水接过菜单翻了翻,菜式不多,都是些家常菜。
他转头看向任恪恩,对方说了句“你点吧”,他也就没客气,直接点了三菜一汤: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小炒肉,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就这些?”老板问。
“够了够了。”
老板记下菜名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听见油锅滋滋爆响,还有排风扇呼呼转的声音。
于泗水拿起醋瓶瞧了瞧上面的简易标签,开盖闻了闻,又把盖子拧了回去。
“这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值得专程来一趟的点。”他承认了。
任恪恩正在擦筷子,头都没抬,“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安慰你什么?”
“比如说没关系,这个地方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你帮我想想后面能接什么。”
任恪恩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但是火车站还有回程的车票。”
对视两秒后,于泗水朗声发笑。笑声萦绕在不大的饭堂中,后厨人影一闪,老板探头望了望,便重新隐入了厨房。
“行,”于泗水笑完擦了擦眼角,“你说得对,至少还有车票,我们还不至于流落街头,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城里打地铺。”
“连城都不是,是个镇。”任恪恩说。
“什么?”
“刚才路过镇政府,你没看到?”
于泗水确实没看到。他只顾着看路边的梧桐树和那些年代感十足的招牌了,连自己身处一个镇而不是一个城都没搞清楚。
菜上来了。
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切得太大块,鸡蛋炒得有点老,小炒肉里的辣椒比肉多,于泗水翻了好几筷子才找到几片肉。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了嚼,评价道:“这个土豆丝切得不怎么样,但味道还可以。”
任恪恩看着他风卷残云地把土豆丝吃掉了大半,自己只喝了几口汤。
“你不是说饿了?”任恪恩问。
“是啊,所以我在吃啊。”于泗水嘴里含着饭,声音含混不清。
“你吃饭的样子。”
于泗水咽下去,“怎么了?”
“没什么。”任恪恩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然后说了一句让于泗水差点呛着的话,“像饿了三天。”
于泗水灌了一口水,把气顺过来,“我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对这家饭馆厨艺的认可。”
“你刚才还说土豆丝切得不怎么样。”
“切得不怎么样又不代表不好吃。你看这土豆丝,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味道很真诚。你知道什么叫真诚的味道吗?就是你一口吃下去能感觉到做菜的人很认真,火候到了,盐也放得刚好,这种菜是有诚意的。”
“吃个土豆丝你也能吃出哲学。”
“这不叫哲学,”于泗水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语气骄傲,“这叫生活态度。”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小镇的夜晚比北宸安静得多,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的噪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于泗水几步一停,先走一截就站住,等任恪恩走近了,再接着往前迈步。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任恪恩说。
“我这不是在好好走吗?”
“你是在走,但你在不停地变速度。”
于泗水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放慢了脚步,和任恪恩并肩。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知道这个地方最妙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它妙就妙在——”于泗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面前这片空旷的夜色,“没有任何值得专程来一趟的点。它不是旅游城市,没有网红打卡地,没有攻略里说的必吃必去,没有人来这里是为了看什么,所以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偏头看向任恪恩。
路灯的光落在任恪恩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落在于泗水身上,等着他往下说。
于泗水忽然就没了勇气。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走吧,去河边转转。”
小镇有一条河,从镇中心穿过,河面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边修了一条步道,白天大概是个散步的地方,但晚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水面上反射着远处街灯的碎光。
于泗水倚着河岸栏杆,望着脚下的河水,水流潺潺,声响轻柔。远处桥灯映在水面,随着波纹拖出一条条光带。
他轻声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挺好的。”
“哪里好?”
“安静。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在意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没有项目要盯、没有电话要接、没有消息要回。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站着,听河水的声音。这种机会其实不多。”
“你今天,在火车站为什么突然说想走?”
于泗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今天运气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应该发生一点什么事情,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回家了,那种运气就浪费了。”
“所以你拉着我坐了大半天的火车,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镇上,吃一盘切得不怎么样的土豆丝,站在一条黑漆漆的河边吹风。”
“对,这就是我想做的。”
“就算你现在突发奇想,拉着我跳河,我也毫不意外。”
于泗水低低地笑了。
“那我现在跳,”他说,语气半真半假,“你跟我一起跳吗?”
任恪恩目光落向远处的小桥,桥上灯火映在河面,顺着水流拉成缕缕金光,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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