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看着他,眉头微挑。
于泗水没给他时间回答,一把拉起任恪恩的手,转身就跑。任恪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于是于泗水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穿过车站大厅的人群,绕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踩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
于泗水快步跑在前头,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吹得他头发乱糟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觉得这是一件需要用跑的来完成的事情,就像那些电影里的桥段,什么都不想,先跑起来再说。
他听到身后传来广播的声音,从某趟即将发车的列车的检票通知,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跑到售票窗口前停下来。
于泗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跑了没多远,从服务台到售票窗口,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但他喘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不全是跑的问题,更多是脑子里的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心跳太快了,氧气跟不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理智开始回笼。
它以一种很不讲道理的方式,在这一瞬间涌上来,把刚才那个冲动、莽撞、不计后果的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他在干什么?!
于泗水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热度比刚才跑完那几步还要猛烈。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恪恩的表情,甚至不敢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呼……呼……”他又喘了两声,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确实很累。
“跑这么点路就喘成这样?”任恪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里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在陈述事实。
于泗水不敢抬头确认,干脆蹲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一颗看不见的灰尘,做出一种我需要缓缓的姿态。
然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咳了一声,试图把那个尴尬的气氛咳散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蹲在地上,声音沉闷,“你肯定也觉得我这样做很傻吧?我自己都觉得我傻,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抽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任恪恩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于泗水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最坏的判决。
“确实。”
两个字,干脆利落的像一个句号盖在他那场短暂的疯狂的结尾。
于泗水把脸埋进手臂里,心想,行吧,就这样吧。
“但为什么不呢?”
他猛地抬起头。
任恪恩站在他面前,逆着售票大厅窗户透进来的光,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去吧,我跟你去。”他听见任恪恩说。
于泗水愣在原地,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起身直接抓住了任恪恩的手腕,拉着他走到售票窗口前,“两张最近出发的票。”
“去哪?”售票员问。
于泗水发觉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转头看任恪恩,任恪恩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然后同时移开。
“最快出发的票,”于泗水说,“去哪都行。”
大姐的手指顿住,抬头看着他们,确认自己没听错。
“去哪都行?”她重复了一遍。
“对,最近的班次,两张,靠窗。”任恪恩说。
大姐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次,没再多问,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车次列表滚动着,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即将开始检票的车次上。
“十五分钟后发车,三号站台,终点站是——”
“不用说了,”于泗水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从窗口塞进去,“就这个。”
大姐接过身份证刷了刷,又抬眼扫了下任恪恩。任恪恩紧跟着把证件递过去,大姐将两张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一个二十六,一个三十八,出生地相隔千里,此刻被同一台机器读取出两个不同的编号。
很快车票打印完毕。
两张浅蓝色车票并排摆在柜台,车次、发车点、终点站全都一模一样,只不过终点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于泗水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印象,不属于任何一个他听说过的旅游城市,没有任何值得专程前往的理由。
毫无理由。这正是这件事最美妙的地方。
他拿起车票,分了一张给任恪恩,剩下那张攥在手心里,掌心捂得车票温温热热。
“三号站台,”他说,“这边走。”
两人转身往候车厅里面走。
于泗水走了两步,忽然放慢了脚步,和任恪恩并肩。
他没有再拉他的手,但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步伐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路的步调慢慢重合。
检票闸机吞进浅蓝色车票,咔嗒一声吐回卡片。两人过闸下楼,穿过地下通道,尽头台阶直通三号站台。
暖融融的晨光从通道口倾泻而入。
踩完最后一级台阶,停靠在铁轨上的列车赫然就在眼前。乳白色的车身,绿色的饰带,车窗倒映着站台的顶棚和天空的云。
任恪恩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于泗水挨着他落座。
隔壁车道忽然驶来一列货运火车,轰隆作响,车身印着各式城市地名,飞速擦过视线,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彩色拖影。
那拖影很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彩虹,又像是小时候玩的那种塑料风车,迎着风一转起来,颜色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哪里是蓝。
于泗水盯着那列货车出了神,没有注意到任恪恩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彩色的拖影上。
那些彩色的光斑在任恪恩的瞳孔里流转,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记忆从光斑的缝隙里渗出来。
任恪恩小时候,老家县城有一条老街,街口有个摆摊的老头,卖糖葫芦、麦芽糖,还有那种插在自行车车把上的塑料风车。
风车五颜六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呼啦啦地转,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圈模糊的彩影。
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和小伙伴一起蹲在摊子前面看那个风车,看了很久。
“想要吗?”小伙伴问他。
他摇了摇头。
其实想要,但他又不能要。
因为就算买回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他母亲不会在意他买了一个风车,他父亲更不会在意。那个风车会被他插在自行车上,骑过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风一吹就转,转着转着他就会忘了自己在高兴什么。
他无数次幻想过,有一个人会出现,不问缘由地拉起他的手,说“走吧”,然后带他离开那个地方。
离开那扇总是关着的门,离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离开那个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也从未被教过如何面对的世界。
幻想了很多年。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
每一次他爬上宿舍楼后面的围墙,坐在墙头上看着那片农田的时候,他都在想,会不会有一个人从那条田埂上走过来,抬起头看到他,对他说一句“下来,跟我走”。
那个人不需要是父亲,不需要是母亲,不需要是任何人,只要是一个愿意带他走的人。
但没有人来。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爬围墙了,也不再幻想。
他学会了自己走。离开那个县城,来到这座城市,一个人租房、搬家、吃饭、过年。他走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带他走。
但此刻,在这个站台上,在那趟货运列车驶过之后残留的彩色拖影里,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蹲在风车摊前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等了很久,等了很多人,等到不再等了,等到自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然后,在今天,在这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列车即将发车之前,有人拉起了他的手。
那个人很年轻,冲动,莽撞,做事情不过脑子,会在火车站大厅里突发奇想要去一个没听说过的地方,会拉着他跑三百米然后自己喘得说不出话。
那个人不是他小时候幻想过的任何人,比他幻想的每一个版本都要不靠谱得多。
于泗水还在盯着窗外出神,侧脸被站台的阳光照着,轮廓柔和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
任恪恩看着他,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些幻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至少它们让他等到了今天。
第51章 “小朋友不要学这个。”
火车晃了四个多小时。
于泗水上车那股兴奋劲儿没过半小时就散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又从山变回农田,循环往复,看到第三轮的时候他已经懒得再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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