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60)

  【任恪恩】:有个会。

  【于泗水】:开完呢?

  【任恪恩】:会很晚。

  【于泗水】:没关系,我不怕晚

  对面沉默片刻,发来一个餐厅的定位,附了一句:“八点半。”

  于泗水盯着那三个字看,嘴角翘起来,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笑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任恪恩这个人嘴上冷淡,但其实很好攻破,只要你不给他拒绝的余地,他就会用一种“既然你坚持那好吧”的姿态妥协。

  每一次都是这样。

  消息的密度在一天天增加。

  从最开始的三天聊一次,到一天聊三次,再到后来,于泗水早上起床会发一句“早”,中午会拍一张午餐的照片,下午会问“今天忙不忙”,晚上会发一张窗外的夜景。

  照片发送出去没多久,他问:“好看吗?”

  任恪恩回:“好看。”

  于泗水对着那个“好看”看了半天,决定把它理解成“如果你在我旁边一起看会更好”。

  人在自我安慰这件事上,潜力是无穷的。

  任恪恩的回复依然不温不火,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几乎每条都会回,但有一件事,于泗水一直耿耿于怀。

  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了,吃饭,喝咖啡,于泗水每次都忍不住去看任恪恩的手腕,但每次看到的都是那款他戴了很多年的旧表,表盘边缘已经有了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块他亲手挑的、在生日那天送出去的表,他一次都没见任恪恩戴过。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

  任恪恩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还是那块旧表。

  于泗水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我送你的那块表呢?”

  任恪恩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在家里。”

  “你怎么不戴?”于泗水问,语气尽量保持随意。

  “想好好保存。”

  于泗水设想过很多种答案——不喜欢、不习惯、忘了,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辞,准备来一场有理有据的“你应该戴它”的辩论,但“想好好保存”这五个字,不在他的任何一个预案里。

  他只好说:“那下次我想看你戴。”

  任恪恩应声:“好。”

  两人用完晚饭,一同走出小店门外。此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两人并肩走在街边路面,于泗水低头望着地上两道被暮色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来得比往年都快。

  “中秋节,”任恪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那天有空吗?”

  于泗水闻声偏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人,眉眼微微一动,“哪天?”

  “周五。”

  晚风轻轻拂过街边,于泗水垂眸快速在心底捋了一遍近期日程,中秋那天公司放假,他没有安排,“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想请你来家里坐坐。”任恪恩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闻言,于泗水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段时间他的主动出击终于有了效果?

  那些每天的消息轰炸,那些路过你公司附近厚着脸皮约饭约咖啡的行为,终于把任恪恩那层厚厚的壳敲出了一道裂缝?任恪恩终于被他的热情打动,决定在中秋节这样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和他一起度过?

  于泗水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回一个得体而不失温度、欣然接受又不显得过于激动的“好”,但还没开口,任恪恩接着说了一句:“那天老太太也会来。”

  “!!!”

  老太太。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都呆住。

  任恪恩的母亲,那位在任恪恩生命中存在感极低但又极其重要的人,她要来。

  中秋节、来家里、吃饭、他和任恪恩,还有任恪恩的母亲。

  于泗水的大脑在这一刻死机了,然后重启,再次死机,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在一片混乱的雪花屏中浮现出三个大字——

  见家长。

  这个词从他的意识深处急速翻涌上来,像一个被压在水底的浮标突然松了绑,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冲出水面,砸出一片巨大的水花。

  他和任恪恩的关系,已经快到见家长的程度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们确定关系了吗?他们——

  于泗水在脑海里飞速回溯这几个月的时间线,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但他找不到那个关键的节点。

  什么都没有。

  那这算什么?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进入终章?

  于泗水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收敛眼底错愕,故作镇定,轻声回道:“好啊,几点?”

  “晚饭时间吧,五六点的样子。”

  “行,我到时候过去,需要我带什么吗?”

  任恪恩摇了摇头,“不用,人来就行。”

  话虽这么说,于泗水还是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斟酌该准备些什么伴手礼。

  他正兀自想着,身旁的任恪恩再度出声,“别多想,就是正常吃个饭。”

  说得轻巧。

  但任恪恩这么一说,于泗水反而不好意思再表现出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了,他深呼吸了两下,“我没多想。”

  “那你穿得正式一点,老太太比较传统。”

  还特意叮嘱他穿得正式一点,这不就是在向老太太介绍他吗?这不就是希望他在老太太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吗?这不就是——他及时刹住了车。

  “好,我记住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五见。”

  周五。

  于泗水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排衬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他平日里穿衣随手一搭就能出门,但今天不一样。

  任恪恩的原话是“穿得正式一点”,但他翻了翻自己那些正式的衣服,发现每一件都不太对。

  深色的太老成,浅色的太轻浮,纯色的太寡淡,带纹路的又太花哨。

  他在衣柜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挑了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西裤,不系领带,袖口翻折两折,露出小臂。

  对着镜子看了看,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任恪恩送的表戴在左腕上。

  最后深吸一口气,拎起茶几上那盒昨晚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白茶出了门。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预演,进门该说什么,坐下该怎么坐,敬茶该用什么姿势,称呼该叫阿姨还是伯母。

  他想得太投入了,以至于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任恪恩应该没有跟老太太提过他。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以任恪恩的性格,他是不会提前交代什么的。

  在任恪恩的世界观里,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需要提前预告,不需要心理建设,他默认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从容地接受一切突如其来。

  于泗水拎着茶叶站在电梯里,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理了一下袖口。

  他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任恪恩。

  于泗水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那块表他终于戴上了。

  任恪恩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侧身让开,“进来吧。”

  于泗水走进客厅,发现任恪恩的母亲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一个低低的髻。

  “伯母好。”于泗水走上去,微微欠身,“我叫于泗水,是……任总的朋友。”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双眼睛和任恪恩的很像,形状、轮廓、甚至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方式,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好。”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方言口音,“坐,坐吧。”

  于泗水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茶叶放在茶几边上,“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茶,听任总说您喜欢喝白茶,就买了这个。”

  “客气了。”她说完这两个字,目光从茶叶上移开,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于泗水的手腕上。

  老太太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一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刚从厨房走出来的任恪恩的手腕。

  两块表,同一款。

  于泗水注意到她的动作,心跳又快了半拍。

  任恪恩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把厨房的油烟机关了,走到茶几旁,弯腰拿起那盒茶叶看了一眼,放在一旁,“菜快好了,再等十分钟。”

  “我帮你。”于泗水站起来。

  “不用。”任恪恩转身回了厨房。

  于泗水只好坐了回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老太太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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