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于泗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往挡风玻璃外看,面前是一道铁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下能看见门边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凤栖山公墓”几个字。
扫码结清车费后,他推门走下车。
阵阵晚风迎面袭来,远比车内更加寒凉。山野间弥漫着潮湿清冷的气息,还有一股久久散不开,纸钱与香火交融在一起的淡淡味道。
车从他身后开走,尾灯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来时的路上,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里虫鸣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于泗水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低头点开任恪恩的对话框。
【于泗水】:我在门口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好像人家请他来了似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于泗水】:我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过来,但我已经到了
两句话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于泗水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消息来了。
【任恪恩】:等我。
于泗水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山道那边便出现了一个人影,从模糊到清晰,从暗处走进路灯的光圈里。
任恪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他的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一些,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在于泗水面前站定。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烛气味送到于泗水的鼻腔里,混着山间的草木清冷。
“你怎么来了?”任恪恩问。
“没什么。”于泗水说。
说了之后觉得这个回答太蠢了,于是把目光从任恪恩身上移开,开始看天。今晚的月亮不大,被薄云遮着,朦朦胧胧的一团光。
他又去看地,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在风里微微地晃。他又去看旁边的树,去看远处山丘上黑黢黢的碑影,去看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什么都看了,就是不看任恪恩。
任恪恩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是于泗水不说他也不急,于泗水说了他听着,于泗水想走了他送,于泗水想留他陪着。
这种沉默没有压迫感,反而让人安心。
于泗水终于看向任恪恩。
那个人正望着远处的山影,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在公司里那么冷硬。
“你还没吃晚饭吧?”于泗水问。
任恪恩收回思绪,应道:“吃了。”
空气又静了下来。
被他这样直直看着,任恪恩稍稍顿住,垂了垂眼眸补充道:“……不太饿。”
简单聊过两句,两人便动身离开,沿着墓园外的小路缓步往下走,道路两旁栽着高大的行道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任恪恩径直拐了进去。于泗水默默跟在身后,没有多问目的地。
岔路尽头是一片湖。
其实不大,严格来说更像是一个人工的水库,但在这片城郊的山脚下,那一小片水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开阔。
湖边的地势低,风比山上小了很多,对岸是一片公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水面上飘着一些橙黄色的光点,顺着水流慢慢移动。
于泗水定睛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河灯。
“今天中元节,公园那边有活动,免费领莲花灯,写寄语,放河灯。”任恪恩解释道,沿着栈道往湖边走。
于泗水跟上去,鼻尖那股香烛的气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湖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
栈道两侧有人在走动,手里大多端着莲花形状的灯,有的已经点燃了烛芯,橘色的光映在那些人脸上,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柔和。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面朝湖面,角度刚好,能把整片河灯看得清清楚楚。莲花灯越聚越多,几乎铺满了湖面的一半,橙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摇曳着,被涟漪拉成长长的光晕,像是一幅会流动的画。
于泗水看了一会儿,发现来放灯的大多是结伴的人,有老有少,有人放完灯之后站在湖边久久不动,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放完灯转身就走了,好像那盏灯漂出去了,那些话也就带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于泗水侧过头问任恪恩:“你不去放一盏吗?”
任恪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什么思念的人,也没什么需要寄托的愿望。”
听见这句话,于泗水心口莫名被揪紧。
他忽然才真切察觉到,任恪恩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在逞强,也不是在故作洒脱,他是真的这么觉得,那些该思念的人要么不在了,要么不在也没什么区别。
思念是一件需要对象也需要回响的事,而这两样,他或许都没有。
夜色静谧。
湖对岸有人在放孔明灯,暖融融的橘黄色灯火缓缓升空,在夜色里慢慢飘远、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颗移动的星星,混进真正的星星里分不清了。
水面上的莲花灯还在漂着,不少已经飘向湖心,点点烛火伴着晚风轻轻摇曳,映得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光影。
那些光影映在任恪恩的脸上,随着水波的荡漾,明明灭灭地在他眉眼间流动。
于泗水看着他,他好像睡着了。
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在那些承载着无数思念和愿望的光影之间,他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又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于泗水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酒醒,从餐厅拍桌起身的那一刻到现在,那股冲动的余韵一直在他血管里流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
不然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不然他怎么还在看着那里,怎么还没把目光移开,怎么还没有站起来说一句“我们走吧”然后把这个夜晚结束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任恪恩没有醒。
于泗水的指尖在表扣上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目光仍落在那片被光影反复描摹的嘴唇上。
任恪恩的唇形很好看,平时抿着的时候显得薄而克制,现在放松了,微微合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细碎的水光层层折射而来,斑驳光影一遍遍拂过他的唇瓣,忽明忽暗来回流转,透着一种默然又隐晦的引诱。
“忠、于、本、心。”
于泗水在心里把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
任恪恩,这是你说的,是你叫我要忠于本心的。
所以——
他慢慢倾过身去。
周围的一切都在以正常的速度运行,只有他在一个不同的时间维度里,一毫米一毫米地向那个人靠近。
莲花灯的光还在他脸上流淌,明明灭灭,像是一次又一次的默许。
所以,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对吗?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处柔软的前一秒——
“哗啦——”
一声响动。
于泗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脊背撞回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如醉方醒般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湖面上,一条鱼正从半空中落回水里,又溅起一片水花,在莲花灯的光影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把那些漂近的莲花灯推得东倒西歪,烛光在水面上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在看什么?”任恪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鱼,湖里有鱼,刚才跳出来了,吓我一跳。”
夜风又起。
于泗水终于转回头来。
他看到任恪恩已经坐直了身子,正顺着他的目光往湖面那边看,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莲花灯重新聚拢过来,烛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于泗水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越来越不自然的沉默,但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怎么也转不过来。
他想,他大概也需要一盏灯——为了压惊。
第46章 “想好好保存。”
那条鱼从湖面跃起又落下的夜晚过去之后,于泗水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不再纠结了,或者说,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站在原地等什么发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于是任恪恩的消息列表被于泗水当怪一样刷出了新纪录。
【于泗水】:今天路过你公司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任恪恩】:今天不在公司。
【于泗水】:那你在哪?我过去
【任恪恩】:……在出差。
【于泗水】:哦,那等你回来。
三天后。
【于泗水】:回来了吗?
【任恪恩】:回了。
【于泗水】:那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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