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泗水这个人,天生不太会知足。
他在一个项目接着另一个项目的缝隙里,偶尔会想起那天的滨海大道。
海风之下肆意热闹的模样太过鲜活,反观现如今,他们的联系缩减成了消息列表里几条稀稀拉拉的对话,频率不高,内容也不痛不痒。
有时候是任恪恩发一条新闻链接,配一句“这个地块的规划指标出来了,你们可以做”;有时候是于泗水拍一张工地的照片发过去,说“你看看这个节点的做法”。
回复的时间也飘忽不定,有时候隔几分钟,有时候隔半天,最长的一次隔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于泗水不想承认自己在意这个。
他坚信任何关系都是要花心思去维系的,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和客户之间的关系是这样,他和合伙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他和任恪恩之间——也应该这样。
但问题是,维系一段关系需要理由,需要场景,需要顺理成章的机会。客户有项目要推进,合伙人有利益要分配,这些理由天然存在,不用刻意寻找。
可任恪恩呢?他们之间有什么?项目的交集已经结束了,吃饭的邀约已经执行完了,海边的兜风也已经成为了过去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成为一个“理由”?
他想不明白。
八月底,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
甲方是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总部在北宸新区的科技园,要建一栋新的办公楼,建筑面积两万平。
项目不小,于泗水亲自带队去做方案汇报,站在投影幕前讲了四十分钟,从概念到细节,从功能到美学,讲得连甲方那个一向挑剔的技术总监都没挑出什么毛病。
方案通过,甲方请吃饭,在新区一家挺高级的餐厅。
饭桌上觥筹交错,于泗水喝了三两白酒,脸红了,但脑子还算清醒。
甲方那边有个副总大概跟他差不多年纪,很健谈,酒过三巡开始聊私事,问他结婚了没有,他说没有,对方说这么年轻有为怎么还没结婚,他说工作忙,对方又问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
对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暧昧,把话题岔开了。
于泗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解释。他在心里想的是:我没有女朋友,但不代表我没有在意的人。
他在意任恪恩——这一点他从来不否认。
在意到会专门开车半个多小时去人家公司楼下,只为了说一句“跟我去兜风”。
在意到会把那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就去办了护照。
在意到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想那个人被风吹乱的头发,想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想那个人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些念头加起来,够不够成为一个“理由”?
他还是想不明白。
他们不是客户,不是合作伙伴,不是普通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权不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往前走到哪一步,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等着什么发生。
但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他不去做的话。
于泗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白酒顺着喉咙下去,辣意从胸口蔓延到胃里,像一把小火慢慢地烧。
他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多得这顿饭后半程他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偶尔跟着众人笑一笑,笑完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在红酒杯底还剩最后一点液体的光景里,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啪!”
于泗水一掌拍在桌上。
周围几个人同时停下来看他,甲方那位副总手里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顿在半空中,肉差点掉了。
“不好意思,”于泗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临时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改天我单独请各位赔罪。”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身后传来甲方副总的声音,“于总,于总?什么事这么急啊?”
于泗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出了餐厅,风裹着八月底残余的暑气扑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对师傅说了一个地址,随后他打开任恪恩的对话框,不再犹豫,开始打字。
【于泗水】:你在家吗?
发送。
车开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任恪恩】:不在。
【于泗水】:那你在哪?
【于泗水】:我正好路过你家这边,想着要是你在的话可以见一面
后面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于泗水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好几次,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敲着。
出租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着急啊?”
“不急。”于泗水说,话音刚落,手机发来一个定位。
于泗水点开,地图在屏幕上展开,一个绿色的标记落在一片远离市区的地方——凤栖山,北宸市最大的公墓。
他的手指悬在消息上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任恪恩】:今天中元节。
就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于泗水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喝的那三两白酒全部醒了。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民间俗称鬼节,是祭拜先人的日子。
他在日程表里向来只标注项目节点和会议时间,这种日子于他而言从来不具有实际意义,所以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过。
但任恪恩不会忘。
于泗水靠在后座上,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他想起来任恪恩的中学是在寄宿学校度过的,家里人来不了,叫了家长也没来。那些事情任恪恩没有说过太多,但于泗水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个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没了父亲,母亲在另一个城市,联系不多。任恪恩很少提起这些事,即便偶然提起,也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于泗水心里清楚那些事从来不会真的过去,它们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浮上来。
比如今天。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于泗水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该不该去?他能不能去?他有什么资格去?
这些问题在于泗水的脑子里轮番上阵,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做方案的评审会上,他能在一秒钟之内做出判断,告诉团队这个方向不对,推翻重来。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个人。
一个他不想再等、不想再站在原地的人。
但是那个人现在在墓园,在他父亲安息的地方,在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打扰的时刻。
于泗水攥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今天中元节。”
没有叫他去,也没有叫他别去,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但正是因为这样,于泗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任恪恩说“你别来了”,他就可以安心地让师傅掉头回家,如果任恪恩说“你过来吧”,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那里。
可任恪恩什么都没说,好像把决定权完全交了出来——你来不来都可以。
于泗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师傅,不去刚才那个地址了。”
“改哪儿?”
于泗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定位标记,心一横。
“凤栖山。”
司机没多问,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车下了高架桥,拐上了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路两边的行道树很高很密,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段明一段暗地从车窗上滑过。
路越走越偏,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暗,到后来几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光亮。
于泗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还有大概三公里。
他开始想自己到了之后该说什么,万般心绪辗转,无论何种说辞,都显得刻意别扭,但转念一想,他今晚做的哪一件事不刻意?
专门打车去人家楼下,明明可以发消息问偏要到了才问,问完了知道人不在还追着问在哪——每一件事都很刻意。
既然如此,再刻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第45章 “忠、于、本、心。”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周围几乎已经没有建筑了,只有远处山丘上隐约可见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碑林。路灯到这里也断了,前方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两侧是黑黢黢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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