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想了想,发现自己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去过的地方太少了,出生在一个小城市,之后来了北宸,就一直在这里。他连国内的好多省份都没去过,更别说国外了。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他说。
任恪恩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说了一句让他没法接的话,“你刚才说雾垠岛的时候,语气不像没想过。”
于泗水有种被戳破心思的感觉,可又不全是。他确实没认真想过自己要去哪,但任恪恩说想去雾垠岛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确实冒出了一个念头:那我也去。
这个念头太直白了,直白到说出来就变味了,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含糊地说:“可能是被你感染了吧。”
“感染?”任恪恩偏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又没得病。”
于泗水伸手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打个比方。”随后清了清嗓子,“你看那边,灯塔好像亮了。”
任恪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海岬的尽头,灯塔确实在闪光,明暗交替,循环往复。
“要不要走近看看?”于泗水问。
“你决定。”
于泗水下了车,没往灯塔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观景台的边缘走到防浪墙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海。
晚风渐渐大了几分,凉风贴着衣衫吹过来,衬衣紧紧覆在背脊,衣角被风吹得来回翻飞。海面之上点点渔火错落浮现,比方才在车上望见的还要繁多,零零落落铺在暗沉的海面之上。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任恪恩走到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于泗水将手撑在防浪墙上,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
“啊——————”
一声大吼。
毫无征兆的、没有任何铺垫的,就那么从嗓子眼里直接怼了出来,在空旷的海边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撞在远处的海面上,散成一片模糊的回响。
任恪恩整个人都僵住,一时间不确定自己应该捂住耳朵还是应该按住于泗水的嘴,最后哪个都没做,因为于泗水已经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笑。
那笑容得逞又狡黠,带着一点“你看你果然被我吓到了吧”的孩子气的得意。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在公司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于总,在客户面前他是专业可靠的合作方,但此刻他站在海边,海风胡乱吹乱他的发丝,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松弛,全然像个贪玩的少年,褪去了所有成年人的城府。
“你干什么?”任恪恩问。
“喊一嗓子。”于泗水理所当然地说,声音还带着刚才大吼之后的微微嘶哑,“你不觉得憋得慌吗?对着海喊一嗓子,比吃多少顺气丸都管用。”
任恪恩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你试试。”于泗水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不试。”
“来嘛。”于泗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严肃的哄劝意味,“就一声,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你是谁,明天北宸早报不会有头条说‘某企业高管深夜滨海大道咆哮’。”
任恪恩没动,但他嘴角那个抽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任总,”于泗水侧过身来正对着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你想想你上一次毫无理由地大喊大叫是什么时候?想不到吧?因为你从来没干过,你不觉得你应该干一次吗?你连雾垠岛都想去,你还怕在海边喊一嗓子?”
任恪恩看着于泗水那双在夜色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于泗水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转过身面朝大海,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又吼了一声,“啊——————”
这次比刚才更长,更响,尾音在风里拖了很久才消散。吼完之后他转头看任恪恩,眼睛里全是期待。
任恪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学着于泗水刚才的样子,看着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海,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啊”和“嗯”之间的含混且不太体面的声响。
于泗水没笑。
因为他要是笑了,任恪恩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在他面前发出任何超出正常音量的声音了。
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绷住了,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别。
同时还不忘给他打气,“再大点声,放开点,就当我不存在,没人听得见,海那边也没人!”
任恪恩瞥了他一眼,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拢得更紧了一些,这一次他喊的不是“啊”,而是——
“雾——垠——岛——”
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大到于泗水都微微一怔。
任恪恩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低沉的带一点磁性,被海风拉长了尾音,飘出去很远很远,像是真的能飘到那个极北之地。
喊完之后任恪恩放下了手,垂下眼睫,耳廓在不怎么亮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于泗水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忍不住笑,转过身面朝大海,气沉丹田,又吼了几声:
“我想去看蒙恰的大草原——”
“去吃哈日木都的羊肉串——”
“去珂伦看杏花——”
“去渥尔罕看湖水——”
“去坐一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绿皮火车————”
任恪恩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风吹得他眯了眯眼睛,但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于泗水身上。
“啊——!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最后这一句他喊得最长,声音拖到后面几乎散了架,吼完之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任恪恩看着他因为喊得太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耳廓,什么都没说。
于泗水喘够了,直起身来,转过头看任恪恩,“你呢?你也说一个。”
任恪恩微微偏头,“说什么?”
“就——”于泗水比划了一下,“你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想干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喊出来。”
任恪恩沉默了几秒。
于泗水以为他会拒绝,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来煽动他,任恪恩却忽然转过了身面朝大海,然后他喊:
“我—想—去—雾—垠—岛—听—冰—裂—开—的—声—音—”
声音不大,没有于泗水那种不管不顾的嘶吼,但足够清晰。
于泗水还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任恪恩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表情,转过身来看着他,好像在说“行了吧可以走了吧”。
于泗水笑了笑。
海风还在吹,比刚才更大了些,带着入夜后的凉意。他把手插回裤兜里,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那盏一闪一闪的灯塔,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喊一句。
他在心里说:
——我想和任恪恩一起去。
周遭一片安静,只剩海风簌簌作响回应。
于泗水想起初中时丢的那辆踏板摩托车,心疼了好几天。
后来攒钱买了一辆更破的二手自行车,骑着它去了城市最边缘的公路桥,站在桥上看远处的田野和厂房,觉得那就是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对着大海毫无形象地大吼。
防浪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海鸟,黑漆漆的一小团,缩着脖子,大概是被刚才那几嗓子吵醒了。
于泗水看了它一眼,海鸟也看了于泗水一眼,然后它扑棱了一下翅膀,很不满地飞走了。
第44章 “啪!”
第二天,于泗水趁着午休的空档兴冲冲开车去了出入境大厅,取了号,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填表、拍照、录入指纹,整个过程比买那辆二手SUV还要简单。
七个工作日后,他拿到了护照。枣红色封皮,烫金国徽熠熠发亮。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感觉很奇怪,他期待了七天,但真正拿到手的这一刻,心里反而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失落。
有了护照又怎样,雾垠岛还在那么远的地方,任恪恩还在那栋灰色高楼的顶层,而他,还在这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里。
什么都没变。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它,但他希望那天不会太远。
日子继续往前推。
天恒二期和华远澜山的项目相继交付之后,口碑在圈子里传开了,陆续有开发商主动找上门来。
于泗水趁势把团队扩了一轮,从原来的二十一个人扩充到四十八个,租下了隔壁半层办公室。
一切都很好,好到他觉得应该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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