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被偷了。停在学校门口,下课出来就没了。”于泗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任恪恩听出了那一丝痛心疾首。
“你报警了?”
“报了,警察说我们尽力,然后就没了下文。”于泗水叹了口气,“那可是我两个月的血汗钱。”
任恪恩这回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些,虽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于泗水就是知道他在笑。
“你别笑,你那辆摩托后来怎么处理的?”
“卖了。”任恪恩说,“毕业的时候卖给学弟了,三千块。”
“亏了。”
“不亏,买的时候也就五千。”
于泗水啧了一声,“你还挺会过日子。”
任恪恩没接这茬。
窗外的海面比刚才更暗了,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浪尖上偶尔翻出一线白。
任恪恩将车窗再度往下放了些,任由晚风尽数涌入车内。
近来他的头发稍稍长了些许,原本别在耳后的碎发被海风拂乱,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轻飘飘搭在额前,他浑然不在意,没有抬手整理。
于泗水余光瞥见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人要是一直这么松散着就好了。
不要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要总是穿深色的西装,不要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眉头紧锁。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任恪恩之所以是任恪恩,就是因为那些“总是”。
“你平时听什么音乐?”于泗水问。
他想把话题往更轻的方向带,轻到不需要动脑子,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漂到哪儿算哪儿。
任恪恩想了想,“不太听,开车的时候会听收音机。”
“听什么频道?”
“新闻。”
于泗水忍不住笑了,“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是你。听音乐也是听新闻,开车也是谈工作,连兜风都要选最有效率的方式——汽车,因为不用戴头盔,方便接电话。”
任恪恩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反驳的意思,甚至带着点被看穿的坦然,“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职业病,”于泗水说,“做建筑方案的,不观察仔细怎么抓客户需求。”
“所以你把我也当客户了?”
这话问得忽然有些微妙,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于泗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然后说:“客户不会坐我副驾驶。”
简单一句话落在耳畔,格外耐人寻味。
任恪恩大概是转回头去了,因为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于泗水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那口气松得有点可惜。
“前面有个观景台,”于泗水说,“要停吗?”
“随你。”
“什么叫随你,是你兜风还是我兜风?”
“你邀请我的,当然是你做主。”
于泗水最后还是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了观景台的停车场。
这片空地不大,停了三四辆车,都是来海边吹风的。他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停好,熄了火。
车子引擎渐渐沉静下来,周遭变得安静,此起彼伏的海浪声便愈发清晰分明。
于泗水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往座椅里靠了靠,让自己陷进去。他偏头看任恪恩,那人也解了安全带,但没有靠下去,而是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的海面。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于泗水忽然开口,“如果不做现在这行,你会做什么?”
任恪恩想了几秒,“没想过。”
“现在想,不考虑现实。”
“现在想也没有意义。”
“聊聊而已,又不当真。”于泗水说,“我想过,如果不做建筑,我可能会去开个餐厅。不是那种高级的,就开在路边,卖炒饭和面条,菜单上不超过十样东西,每样都做到最好吃。”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眼里带着几分闲散的笑意,“你呢?别说不考虑,就随便说一个,再离谱也没关系。”
任恪恩垂下眼,似乎在认真对待这个“随便说说”的问题,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可能会去开个书店。”
于泗水眨了眨眼,“书店?”
“对,不大,够放几千本书就行,靠窗放一排椅子,谁都能坐,不卖咖啡,只提供白开水。”
“会亏本的。”于泗水说。
“我知道。”
“那你还开?”
“你刚才说不考虑现实。”
于泗水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只好笑了笑,“行,你赢了。”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风声、浪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
“你有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于泗水忽然问。
“多远算远?”任恪恩反问。
于泗水被他这一句问住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比如冈萨那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答案太具体,不够有趣。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那种——你去了之后,觉得原来的世界变小了的地方。”
任恪恩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于泗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任恪恩却忽然开口说:“小时候在寄宿学校,宿舍楼后面有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农田,我有时候会爬到围墙上去坐着,觉得那就算是很远的地方了。”
“后来呢?”于泗水问。
“后来有一次被教导主任抓住了,写了检讨,还被叫了家长。”
“你爸妈什么反应?”
“……没反应,他们没来。”
车内的气氛一下低沉下来。
于泗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个氛围,但又觉得此时说什么话都显得轻飘飘的,于是他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一点,让海风的声音更大一些。
“那你觉得,”于泗水斟酌着措辞,“现在你觉得什么地方算远?”
任恪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眸看向于泗水,视线停留得比往常更久一些,片刻过后他重新望向窗外,说了一句让于泗水没想到的话:
“今天晚上的滨海大道,就挺远的。”
于泗水稍稍一怔,随后低低笑了起来,“任总,你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滨海大道,那你的人生也太……怎么说呢,太市中心了吧。”
“市中心没什么不好,配套齐全,交通便利。”
“那你总有过一个念头吧,就是那种我要是能去那儿就好了的地方。随便说一个,不用当真。”
任恪恩垂下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雾垠岛。”
这个答案出乎于泗水的意料。
他以为任恪恩会说什么“没想过”“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之类的标准回避句式,或者实在要说,也是什么商业考察目的地。
但雾垠岛,那个极北之地,火山和冰川共存的地方,午夜太阳和不落的极光——这个选择忽然让任恪恩在他心里多了一个维度,像是原本看到的是一个平面的剪影,忽然间有了纵深。
“为什么是雾垠岛?”于泗水问。
“不知道,”任恪恩说,“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
“安静?”
“嗯,没什么人,只有风和雪,偶尔可以听到冰裂开的声音。”
于泗水脑海里不自觉勾勒出一幅画面。
任恪恩独自伫立在荒芜冰原之中,身披深色大衣,四下空旷寂寥,满目皆是茫茫白雪,远处冰层缓缓碎裂……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于泗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见过。
“你会去的,”于泗水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笃定,“又不是多难的事,买张机票就到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
“本来就不难,我查过,飞过去十来个小时,转一次机。你连设计院那么难缠的项目都搞得定,买张机票去雾垠岛算什么。”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会英语吗?”
“会。”
“那不就得了,会英语,有护照——”于泗水随口说着,话音忽然一转,“不对,我没有护照。”
作者有话说:
未满十八周岁的高中生,禁止驾驶任何踏板摩托私自上路,属于违法违规行为,存在极大安全隐患
第43章 “啊——————”
“那就去办一个。”任恪恩说。
“你说办就办啊?”于泗水嘀咕了一句。
“护照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东西,带上身份证去出入境大厅,填张表,拍个照,等几天就下来了。”
于泗水“哦”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任恪恩语气放得平缓,“你呢?你的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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