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真是你买的?”
“我骗你干嘛,我又不是买不起。”于泗水拍了拍方向盘。
任恪恩站直了身子,“不错。”
就两个字。
于泗水等着他说点别的,但任恪恩只是点了点头,那个表情介于肯定和敷衍之间,让人拿不准他是真的觉得不错,还是纯粹客气。
“恭喜。”任恪恩又补了两个字,接着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公司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了。
于泗水愣了一下,眼看着任恪恩迈上台阶,西装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那个背影走得毫不犹豫,好像楼下停了一辆银灰色SUV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停留三十秒。
“任恪恩!”于泗水喊了一声。
任恪恩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被园区门口的灯光照着,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神色。
于泗水将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都下班了还加什么班啊?”
“最近比较忙。”任恪恩说。
于泗水卡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任恪恩别回去加班。
他们没有约过,没有必须要谈的事情,他甚至没有一个顺路的借口,因为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专门过来,这个事实本身就太刻意了。
他大脑飞速转动,问:“吃饭了没?”
“吃了。”
又是两个字。
于泗水觉得自己像个推销员,站在人家门口一句一句地往外掏话术,而对方的态度温和又坚定,门开了一条缝,但就是没打算让他进去。
天边的云层裂得更开了一些,那一线薄光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橘色,把整片土地染得一片暖。这个时间的风最好,不凉也不燥,吹在脸上刚好能把一天的情绪都熨平。
“任总,”于泗水说,语气带了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为了庆祝我这个有车人士喜提座驾,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去滨海大道兜风。”
任恪恩站在台阶上,就那样看着他,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于泗水迎着那道目光,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不,这是命令。”
台阶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园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刚好落在于泗水车头的前方。于泗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然后他看到任恪恩转身往旋转门走了回去。
于泗水心里一沉。
但他走了两步,没进门,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副驾驶那一侧。
车门被拉开,任恪恩弯腰坐了进来,自然而然拉上了车门。
车里忽然安静了,引擎还没熄,空调的风吹着,出风口对着两人中间的位置呼呼地响。
任恪恩靠在座椅里,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了于泗水一眼,“走吧,于总。”
于泗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这辆二手SUV的内饰比刚才顺眼多了,连仪表盘上那道划痕都显得恰到好处。
他挂挡,打转向灯,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汇入车流。
滨海大道在这座城市的东边,从园区过去要穿过半个城区。
这个点的路况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走走停停的,于泗水反而觉得这样更好,不用太快,不用急着到什么地方,车里的人也不用急着说什么话。
任恪恩靠着车座椅,侧脸望向车窗外,斑斓霓虹与沿路街灯倒映在车窗玻璃上,一道道光影飞速向后掠过。
于泗水时不时侧目瞥向副驾,看见他轻轻阖起双眼,长睫微微颤动,模样好似睡着了。
于心不忍,于泗水缓缓压低了车速。
到了滨海大道那段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还没有黑透,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线深蓝。暖黄色的路灯亮起,一排排地延伸出去,与远处海面上的渔火连成一片。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旁边的那片空地上,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瞬间,世界忽然变得很大。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远处的海面是深灰色的,起伏着,一道道白色的浪线断断续续地拍在防波堤上。
任恪恩睁开了眼,随后坐直身子,隔着挡风玻璃看外面的海。
于泗水将车窗全部降下,微凉晚风肆意涌入车厢。他轻声唤了唤身旁的人,语气带着一丝迟疑,“任恪恩,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我过来?”
“没有,”任恪恩说,“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惊喜吗?”
任恪恩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难形容,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开车吧。”
于泗水笑了笑,拧动钥匙,引擎低低轰鸣起来,车灯顺势亮起,两道白色的光柱打在前面那一排矮矮的防浪墙上。
他把车慢慢倒出车位,掉过头,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前开。随手点开车载音响,一首轻快自由的《Coastline》流淌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任恪恩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想不想听音乐,他就那样开着车,在这个六月初夏的傍晚,沿着海一直开,把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甩在后面。
滨海大道很长,足够他开很久。
第42章 “多远算远?”
滨海大道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前,车载音响里那首《Coastline》还在放着。
于泗水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轻叩着,嘴唇微微翕动,跟着哼了几句。
任恪恩侧过头静静看着他。
仪表盘微弱的柔光落在于泗水半边侧脸,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格外好看。他随口轻轻哼着曲调,唇瓣微微开合,时不时露出整齐干净的齿尖。
哼唱的声调轻柔低沉,浑然融进整片暮色。
任恪恩放在腿上的手指下意识轻点,跟上舒缓的旋律节拍。
《Coastline》放到尾声,音响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更舒缓的纯音乐。
于泗水趁着换歌的间隙,随口说了一句:“这条滨海大道确实适合兜风,视野开阔,弯道也多,开着很有感觉。”
“只是兜风的话,为什么不骑机车呢?”
机车。
对啊,机车。
于泗水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里开始检索:任恪恩似乎没骑过机车,但以前闲聊时提过一句年轻时候骑过摩托车,那种两轮、敞篷、整个人暴露在风里的感觉,和坐在汽车里隔着玻璃吹空调完全是两回事。
可他怎么就忘了呢?
于泗水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茫然到顿悟再到懊悔的全过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显而易见的选择失误,但任恪恩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那个角度刚好让他看不见于泗水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车载音响里的音乐继续流淌,海风继续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样,但于泗水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他懊悔。
他深深地、深深地懊悔。
哼歌的心情荡然无存,于泗水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在想什么?”任恪恩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任恪恩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哼的那首歌叫什么?”
“Coastline。忘了歌手名字,就记得旋律好听。”
“嗯,适合晚上听。”
于泗水的手指重新在方向盘上叩了叩,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那句憋着的话说了出来,“你真的觉得机车更好?”
任恪恩没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钟后他说:“不一定,汽车有汽车的好处。”
“什么好处?”
“不用戴头盔,头发不会被吹乱。”
于泗水偏头看了他一眼。任恪恩的头发今天打理得很整齐,一侧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鬓角。
他想象了一下这个人戴着头盔的样子,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隔着风镜看过来。
好像也不赖。
“你有多少年没骑过摩托了?”于泗水问。
“十来年吧,来这边之后就没骑过。”
“为什么?”
“没时间,也没必要。”任恪恩顿了顿,“而且这边禁摩。”
于泗水笑了一声。
禁摩这么简单朴素的原因,倒是很符合任恪恩的行事风格,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不会因为怀念就去折腾。
车开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路段,左边是海,右边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星星点点地亮着些灯火,大概是零星的民房或者农家乐。
于泗水降下车速,问:“你小时候骑摩托,家里人不管?”
“那时候不在家里。”
“在哪儿?”
“学校里,寄宿。”
那些年里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一辆摩托是少有的能让任恪恩觉得自由的物什。
“我以前骑过一辆踏板,”于泗水说,“是我初中的时候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二手,比我这辆SUV还破。启动的时候要踹三脚才能着火,冬天干脆打不着,我有一回上课快迟到了,踹了十几脚,最后还是打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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