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先开了口:“小于,是吧?”
“是。”于泗水微微坐直了身子。
“在哪里上班?”
“我自己开了一家建筑方案设计公司。”
“哦,做设计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辛苦吧?”
“还好,比上班自由一些。”于泗水说完这句话,觉得光聊自己有点干,便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是因为遇到了贵人。我刚来这边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是任总带我入的行。”
老太太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带你?”
“对,我在他手底下待了七年。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专业上的,做人做事的,都有。后来我自己出来开公司,也是他鼓励的。”
老太太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于泗水斟酌着说:“任总做事很靠谱,我们合作的时候,他从来不掉链子。”
“他从小就靠谱。作业从来不用人催,考试从来不用人管,衣服自己洗,房间自己收拾,比他爸……”她话音顿住,沉默片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于泗水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任总做饭也是自己学的吗?”
“应该是吧,”老太太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我做饭不好吃,他小时候就不怎么爱吃我做的,没想到长大了倒做得比我好了。”
于泗水笑了笑,说:“那我今天有口福了,闻着味儿就馋了。”
第47章 “青出于蓝。”
“吃饭了。”任恪恩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
于泗水站起身,顺势朝老太太伸出胳膊,虚扶着她的肘弯,没有贴得太近,力道分寸刚好,客气又不会显得唐突。
老太太撑着沙发扶手起身,就着于泗水这道虚扶的力道,慢慢往餐厅走。
餐桌上摆了五个菜。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碟糖醋藕片。菜的分量不多,但每样都做得讲究,能看出来做饭的人花了心思。
他拉开椅子,请老太太先坐,接着走到另一边,刚要坐下,任恪恩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他很自然地把汤放在于泗水跟前,顺手拿走他面前的空碗,转身又回了厨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回。于泗水余光看到,老太太的视线跟着任恪恩的背影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他面前那碗汤上。
三个人都坐好了。
于泗水坐在任恪恩右手边,老太太坐在对面。
座位的安排有点微妙。不是任恪恩陪着老太太一起坐在他对面,也不是三个人各占一边,而是任恪恩和于泗水同坐一侧,老太太单独坐在对面。
于泗水不清楚这座位是谁摆的,他留意到老太太左手边还空着一把椅子。
不知道这儿以前是任恪恩父亲的位置,还是任恪恩原本打算坐这儿。他没来得及多想,任恪恩已经开始给他夹菜。
先是一块排骨落进他碗里,跟着一筷子蒜蓉西兰花,码在排骨边上,再夹来一块没有刺的鲈鱼腹肉,放在西兰花旁。
看着碗里飞快堆起一小堆菜,于泗水瞥了眼面无表情的任恪恩,嘴巴动了动,想说自己来就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就算开口推脱,任恪恩顶多淡淡应一声嗯,手上夹菜的动作半点不会停。
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老太太筷子夹着一片藕悬在半空,目光停留在任恪恩方才夹菜的手上,藕片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伯母,您吃鱼。”于泗水拿起公筷,夹了块细嫩的鱼腩,小心放到老太太碟子里。这块鱼肉软乎乎的,夹的时候差点散掉,亏得他手稳,稳稳放了过去。
老太太回过神,点了点头:“好,好。”她低头咬下一片藕,慢慢咀嚼。
餐桌一时间安静下来。
“妈。”任恪恩忽然开口。
老太太抬眼看向他。
“排骨炖得软烂,您尝尝。”任恪恩的音量不高,听不出别样情绪,可他刚刚叫的,是妈。
听见这个称呼,于泗水手里的筷子险些握不稳。他认识任恪恩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称呼。平日里闲聊,任恪恩提起自己母亲,只会叫老太太或是她。
老太太同样猝不及防,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咬入口中,“好吃。”
于泗水接过话茬,“任总做菜一直很好吃,我之前过来蹭过好几顿饭。”他扬起笑容,免得气氛陷入尴尬。
老太太点了点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在于泗水与任恪恩之间来回游走。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开口发问。
刚刚在客厅,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老太太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语气轻松随意。此刻三人围坐在餐桌,隔着满满一桌菜肴,当着任恪恩的面,这句话的分量已然截然不同。
于泗水正要答话,任恪恩抢先一步,“七年多。”
老太太转头看向儿子,“从没听你说起过。”
任恪恩夹了一筷子木耳,没有抬头,“嗯,忘了说了。”
老太太没有继续追问。
于泗水不知道她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知道追问也不会有结果。任恪恩人生里许许多多的往事,她都不曾参与,这件事不过其中一桩。
“小于今年多大?”老太太接着问道。
“二十六。”于泗水答道。
老太太算了算,“比恪恩小不少。”
“相差十二岁。”于泗水神色坦然,“刚好一轮。”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个数字,而不是用“差不多”“没差多少”来模糊过去。
餐桌再度陷入沉寂。
于泗水低头喝汤,余光扫到任恪恩放在桌面的左手。顶上吊灯洒落的光线,将腕表映照得闪闪发亮。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同款手表同样反光。刚抬起脑袋,恰好撞见老太太正盯着这块腕表。于泗水没有避开视线,迎着老人的目光,得体地笑了一笑。
老太太定定端详他片刻,缓缓移开视线,半句关于手表的问话都没有,就此沉默。
接下来用餐的这段时间,于泗水竭力扮演一名周到懂事的晚辈。
他把控着聊天的节奏,聊起老太太老家的气候,叮嘱换季留意身体,随口讲几件公司里面无关紧要的趣事。夹菜全程使用公筷,倒水双手递送。老人讲话时微微侧头倾听,对方沉默时,他也不会刻意找话解围,一举一动分寸刚刚好。
反观任恪恩,表现平平。
他时不时给于泗水夹菜,偶尔也给老太太布菜,话不多,神情也始终平淡。
只是于泗水留意到一处细节:给老太太夹菜时,他取用公筷,唯独给于泗水,直接使用自己的筷子。
老太太有没有察觉到这个差别,他无从得知,但是他看见了,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小于。”老太太放下筷子,开口问道,“你的老家在哪?”
“外省的一座小城。”
“父母身体还好吗?”
“都挺好。”于泗水回答。
“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嗯,独生子女。”
“那你的父母舍得你孤身一人跑这么远?”
于泗水浅浅一笑,“他们倒是想让我回去,但我自己不愿意。年轻嘛,想在外面闯一闯。”
完美。
任恪恩在心里面给出这两个字的评价。
没有讥讽,只是客观评判。
于泗水最擅长这件事。转瞬便能读懂对方期待的答复,随即给出恰到好处的回答。神态、语气、停顿,每一处细节都拿捏精准,不多分毫。十几年下来,这套应酬早已熟稔,只看他愿不愿意去做。
果不其然,老太太露出了笑容,“年轻固然很好,可也别只顾打拼,身体最为要紧。”
“伯母说得没错。”于泗水拿起水杯,向着老太太轻轻举杯,“我记下了。”
任恪恩的目光落在那盘已经快见底的清蒸鲈鱼上,那条鱼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头和尾巴还在,中间的鱼肉被三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夹得干干净净。
看着盘中剩骨,脑海里忽然闪回很久以前的画面。
于泗水刚搬进他家的头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条红烧鲫鱼。那时候他还摸不透这个男孩的口味,只知道他瘦,需要多吃点,鱼肉蛋白质高,好吸收。
鱼刚端上桌,于泗水夹了块塞进嘴里,下一秒就猛地咳了起来。他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任恪恩本来在厨房盛汤,听见动静赶紧出来,就看见于泗水撑着桌子咳嗽,筷上的鱼肉沾着点点血丝,明显卡了鱼刺。
他放下汤碗上前,“吐出来。”
于泗水摇了摇头,又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吞……吞下去了。”
“吞下去了还咳?”
“刺还卡在里面。”
任恪恩当即说道:“先试着轻咳,咳不出来马上去医院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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