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没有出声,只是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于泗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肩膀微微发抖,却还是停不住笑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任恪恩跟前,直直看着他,“任恪恩,你果然有病。你浇死我的花,还跑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知道那盆绿萝我养了多久吗?三年!三年你懂不懂?我从花店把它捧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我每天跟它说话,我跟它说你今天又不回来吃饭,我跟它说你今天多看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任恪恩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意味着什么?”
于泗水突然卡壳了。
话都到嘴边了,可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意味着你不在家的日子,一直是它陪着我,意味着每次被你忽略的时候,我都安慰自己,你第二天就会有空了,意味着只有对着它,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提起你的名字。
这些心里话,他实在没法讲出来。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出去,停在下水道旁边。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
任恪恩突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于泗水。”
于泗水一愣,立马抬起头,“干嘛?”
“我明天去买一盆新的。”任恪恩说,“你教我养。”
于泗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结果对方没了下文。
“就这?”于泗水问。
任恪恩松开手,垂下眼皮,刚才伸手抓人像是一时冲动,做完才察觉到不妥,“你回去吧,太晚了。”
于泗水没动,他盯着刚刚被松开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任恪恩指尖凉凉的触感。
“任恪恩。”
任恪恩抬眼看他。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只为了说买盆新的?”
“……”
“你开车来的?”
“嗯。”
“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
“来回就要一个半小时,”于泗水掰着手指头算,“就为了这么一句话?”
任恪恩看着他掰手指的动作,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说?”于泗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骗人。”于泗水说。
任恪恩默然。
夜风又吹过来,把行道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烧烤摊的烟慢慢散了,人声也渐渐稀疏,大概是快收摊了。
于泗水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蹲下身,捡起了刚刚踢走的那颗小石子。他攥着那颗石子,背对着任恪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恪恩站在原地看着他,既不上前,也不催促。
过了一会儿,于泗水站起身走回来,停在任恪恩面前,摊开手掌,那颗灰扑扑的小石子躺在他手心。
“这个给你。”他说。
任恪恩低头看着那颗石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于泗水说,“你大老远跑来,总得带点什么回去,空着手走,多亏。”
任恪恩看看那颗石子,又看向于泗水的脸。这人表情格外认真,搞得好像手里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样。
他伸出手,从对方掌心拿走了石子。指尖碰到于泗水手心的那一刻,于泗水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行了,”于泗水收回手揣进裤兜,“你走吧,太晚了,开车小心。”
说完,他转身朝着小区里面走去,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汽车点火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门,静静听着车子慢慢开走,引擎声一点点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紧接着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攥紧的手掌,手心全是冷汗。
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那颗石子,已经送出去了。
他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就是路边捡的一块破石头,又不值钱,没想到任恪恩真的收下了。
另一边,任恪恩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启动出发。
他坐在驾驶位上,拿起那颗石子放在眼前打量,灰蒙蒙的,形状不规整,边缘摸起来还有点硌手。
就是于泗水刚刚蹲在路边捡来的东西。
他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刚才于泗水蹲在地上捡石子那一幕——弯着腰,屁股撅着,T恤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
任恪恩视线在那处画面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那截露出来的腰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白晃晃的,腰窝的弧度若隐若现。
他睁开眼,把石子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皮质盘面。
之后又一次闭上眼,那片腰线还是散不去。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片腰上,皮肤白得晃眼,腰窝的弧度像一枚浅浅的月牙印,T恤的衣摆正好卡在那里,将将遮住再往下一点的位置。
以前在家里,这种画面他见过好多次。
于泗水在家常年都是T恤配运动裤,夏天短袖,冬天就套长袖卫衣。
伸手去够柜子顶上的水杯,衣摆往上滑,后腰就会露出来,从沙发上起身找遥控器,腰背一弓,那片皮肤就明晃晃露在外面。
每一次,任恪恩都会刻意移开视线。
因为只要无意间多看几眼,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反复冒出那一幕。
他会忍不住去想,摸上去是什么触感,几根手指就能覆住腰窝,假如从身后抱住对方,手掌贴上去,于泗水会不会躲开。
每次念头到这里,他都会强行打住。
觉得不该想,又觉得自己恶心。
他睁开眼,摇下车窗,冷风一下子灌进车厢,吹得太阳穴发胀。他深吸一口气,吸进满满一肚子潮湿的夜风。
恶心。
他闭上眼,那片腰又浮出来了,白晃晃的,腰窝的弧度,衣摆的边沿,路灯落在上面时那一小块被照亮的皮肤——他甚至记得光的颜色,橘黄色的,把那一小片白染成了暖调。
他开始想,那片腰贴上去会不会也是暖的。
胃里剧烈翻涌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恶心。
他恶心自己。
不是因为这个念头本身——当然,这个念头也不对,不对极了。
于泗水跟着他七年,名义上是员工,实际上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不是弟弟,算不上情人,也算不上普通朋友,夹在中间,说不清道不明。
他从他十八岁就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应该像看一个晚辈那样看他,但他没有。
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在腰、锁骨、后颈、手腕这些地方,多停留短短半秒,这些部位长什么样子,他闭着眼都能回想起来。
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更难受,酸水冲到了喉咙口,他硬生生咽了下去,食道烧得火辣辣的疼。
他想起小时候的旧事,当年父亲喝醉瘫在客厅沙发,眼神涣散盯着电视,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
母亲从卧室出来,问他怎么还不去睡觉,父亲没应声,母亲又喊了一遍,对方才缓缓转头看向母亲。
那个眼神,年纪小的时候看不懂,长大之后彻底明白了,那根本不是看待活生生的人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后来父亲开始半夜去他房间,再后来他就学会了锁门。
他直起身子靠住椅背,掌心里石子粗糙的棱角顶着皮肤,细微的刺痛勉强让他清醒了几分。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回想起于泗水那句空着手走太吃亏。
他忽然觉得,于泗水说这句话,说不定真的只是单纯不想让他空手离开,随便找了件东西而已。
于泗水一直就是这个性子,哪怕自己过得不宽裕,也总想分给别人一点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收下呢?
他完全可以还给对方,说一句你自己留着,或者直接转身就走,任由石子落在地上,但他偏偏伸手接了,指尖触碰到了于泗水温热的掌心。
于泗水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暖乎乎的,不管冬夏,都像揣了个小暖炉。
以前在家,于泗水从他手里接东西的时候,指尖偶尔会碰到他,每次碰到,他都会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不是,于泗水不是那种人。
他是。
他在那零点几秒里想的东西,如果让于泗水知道了,于泗水大概会连夜搬走,再也不会回来。
胃部的不适感再次袭来,任恪恩推开车门弯下腰,趴在车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撑着地面蹲在路边,粗糙的沥青磨着手心,巷口吹进来的冷风,吹得后背发凉。蹲了差不多两分钟,他才撑着车门慢慢起身,坐回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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