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6)

  关上车窗,隔绝外面的风声和潮气,车厢里只剩下他略显杂乱的呼吸声。

  他把石子放到副驾,启动车子驶出小巷。

  开出去两个路口遇上红灯,他偏头看向安安静静躺在副驾的石子,伸手拿过来,再次紧紧攥在手里。

  绿灯亮起,后车按响喇叭催促,任恪恩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轻微窜了一下,很快恢复平稳。

  他开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方才看到的腰线,一会儿是旧日父亲的眼神,一边厌恶自己,一边放不下于泗水,无数不敢深究的念头反复盘旋。

  快开到住处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开进地下车库,而是停在路边熄火,在车里坐了好一阵子。

  随后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

  于泗水并没有发来消息。

  盯着空荡荡的消息通知栏,他忍不住琢磨,这人现在到家了吗?有没有洗漱?是不是已经躺下休息了?

  锁上屏幕,攥着那颗石子下车上楼。

  开门开灯,径直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淋在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四肢躯干,总觉得这副身体像一个容器,塞满了所有他不愿直面的杂念、冲动,还有让他无比反感的谷欠望。

  他用力反复揉搓双手,指节发白,掌心被搓得发红发烫。

  就是这一双手,刚刚碰到过于泗水温热的掌心,那一点温度像是印在了指尖,怎么都消不掉。

  第4章 “来了。”

  第二天一早,于泗水被手机震动吵醒。

  伸手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四十五分,屏幕躺着一条任恪恩凌晨两点十三分发来的消息。

  【任恪恩】:到家了。

  于泗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半天。

  凌晨两点十三分。

  从他家开车回去正常半小时路程,任恪恩十一点半左右离开的,走了之后,在车里坐了多久、路上又耽搁了多久,为什么折腾到两点多才报平安?

  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一堆念头,可他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敲出一个字回过去。

  【于泗水】:嗯

  发完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把整张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只剩他昨晚留下的洗衣液气味,和任恪恩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他想,他应该去买一瓶任恪恩用的那种洗衣液,然后他又想,他为什么要买任恪恩用的那种洗衣液。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没安静几秒,手机又震了,他重新拿起来查看。

  【任恪恩】:今天下雨。

  于泗水愣了下,扭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有没有下雨。

  【于泗水】:然后呢?

  对面停顿几秒,消息发来。

  【任恪恩】:别忘了带伞。

  于泗水看着这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想起从前还住在任恪恩家里的时候,每逢下雨天,这人从不会特意发消息提醒带伞,只会在他出门前,默默把一把伞摆在玄关鞋柜上,一句话都不说。

  他看见伞,自然就明白是给自己准备的。

  如今分开住了,任恪恩反倒开始用文字叮嘱这些小事。

  【于泗水】:你也是

  发完总觉得三个字怪怪的,盯着屏幕斟酌片刻,又补了一条。

  【于泗水】:你出门记得拿玄关那把黑色的,伞面大,不容易被大风掀翻

  放下手机,于泗水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时抬头看向镜子,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头顶翘起一撮头发,怎么按都压不下去,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莫名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是谁?

  是那个在任恪恩家住了七年、搬出来整整二十四天,昨晚还塞给对方一颗破石子的于泗水。

  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口擦脸,刚走出卫生间,手机再次震动。

  【任恪恩】:嗯,那盆绿萝,我今天去买。

  【于泗水】:你不是说浇死了吗?还买什么?

  【任恪恩】:买新的。

  【于泗水】:买新的有什么用?你根本不会养

  【任恪恩】:你教我。

  看到这三个字,于泗水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他记起昨晚任恪恩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他没接茬,对方也就没有继续,没想到现在又旧事重提。

  【于泗水】:我凭什么教你?

  【任恪恩】:你不教,我就再浇死一盆。

  于泗水盯着屏幕愣了三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弯着腰蹲在地上,手机差点脱手摔出去。

  很难想象,从前那个总说少拍马屁、别多管闲事、在他搬家那天冷冰冰吐出一句恭喜发财的任恪恩,现在会说出这种近乎耍赖的话。

  蹲在地上笑到眼角发酸,平复好情绪站起身擦了擦,慢慢敲字。

  【于泗水】:行,你去买,买回来拍照片发给我,我线上远程教你

  【任恪恩】:远程不行。

  【于泗水】:那你想怎么样?

  【任恪恩】:当面教。

  看到这三个字,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

  于泗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果然下起了雨,雨丝细密,整片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不停往下落,心里乱糟糟的。

  当面教,是让任恪恩过来自己这边,还是要他再回老房子?要是对方来,他大可以直接开口邀请,若是让他过去,他又实在不想主动迈步。

  两条路摆在眼前,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雨势渐渐变大,细碎雨丝变成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窗外的街景被水雾糊得一片模糊。

  他低头看向手机。

  【任恪恩】:?

  于泗水看着这个问号,清楚屏幕另一头的任恪恩大概率面无表情,可落在他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催促自己给出答复。

  【于泗水】:外面正下着大雨

  【任恪恩】:嗯。

  【于泗水】:你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任恪恩】:嗯。

  【于泗水】:买回来先放车上,别淋着了

  【任恪恩】:嗯。

  【于泗水】:你能不能别老嗯?

  【任恪恩】:好。

  【于泗水】:……你买吧,晚上我过去看看

  消息发送出去,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连着做了三次深呼吸,又重新拿起手机。

  对话框不停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迟迟没有消息发送出来。

  于泗水盯着那行提示,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好奇,任恪恩到底打了什么内容,又全部删掉了。

  等来等去,最终只收到一个字。

  【任恪恩】:好。

  于泗水:“……”

  他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日常穿的基础款,T恤、卫衣、牛仔裤、运动裤,全是黑、白、灰这种不起眼的颜色。

  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他最后拿出了一件白T——那是任恪恩的,也是他偷偷拿来的。

  他低头凑近闻了闻,上面只有自己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任恪恩原本的气息在洗过几次之后已经完全淡去了,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把这件衣服洗了。

  对着镜子犹豫片刻,还是把这件衣服挂回原处,取出了属于自己的白T恤换上。

  他不想让任恪恩看出来,他还在穿他的衣服。

  入夜之后,雨势小了不少。

  于泗水撑着伞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绿萝的事,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于泗水】:那盆绿萝,你买到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

  【任恪恩】:买了。

  【于泗水】:长什么样?

  【任恪恩】:绿的。

  于泗水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两个字,细雨飘到手机屏幕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又多看了一遍。

  绿的。

  绿萝本来就是绿色,可任恪恩这么回答,就像别人问吃了什么,只回一句饭,说了跟没说一样。

  【于泗水】:……我是问是什么品种

  【任恪恩】:不知道。

  【于泗水】:买的时候没仔细看吗?

  【任恪恩】:看了。

  【于泗水】:然后呢?

  【任恪恩】:绿的。

  雨又开始变大,飘洒的雨水打湿了他一截裤腿,于泗水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接连跳出来的文字。

  他几乎能想象出任恪恩在花市蹲下来挑绿萝的样子——板着一张冷脸,蹲在花市一堆绿植前面挑选,不对比品相、不问品种、不检查花盆排水孔,扫一眼是绿色,直接敲定就是这一盆。

  画面感太强,逗得他忍不住反复抿嘴,笑意还是压不住地往外冒。

  旁边路过撑伞的路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估计觉得这人淋着雨对着手机傻笑,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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