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愣在那里,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什么想法都蹦不出来了。
全场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都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声。
他在那一片混乱里抬起头,任恪恩正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年轻情侣那桌的男孩满脸兴奋地朝旁边人喊“这个好这个好”,一家三口的小孩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他妈妈笑着把他的脑袋按进怀里。
老板端着纸盒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一脸“我看你们怎么办”的表情。
于泗水想说你换一张,或者我们认输,或者这顿饭我付双倍的钱,但任恪恩已经把筷子拿起来了,夹了一块烤饵块,递到他唇边。
于泗水目光落在他夹起的那块饵块上,烤得微微焦黄,边缘有一点脆皮,上面刷了一层甜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张嘴。”任恪恩说。
饵块被送进嘴里,甜酱抹得很厚,甜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他把饵块咽下去,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喂任恪恩。
他用左手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块汽锅鸡里的鸡肉,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第四次才夹起来,颤颤巍巍地送到任恪恩嘴边。
任恪恩微微低头,坦然张口吃下。
“好吃吗?”于泗水问。
“好吃。”
“我也觉得。”
全场响起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老板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这桌免单。”
于泗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付——”
“说了免单就免单。”老板把纸盒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人群的热闹渐渐平复,各桌恢复了吃喝说笑。
于泗水左手还举着筷子,保持着刚才喂任恪恩的姿势。任恪恩伸手把他手里的筷子抽走,放在桌上。
“吃好了吗?”任恪恩问。
“走吧。”于泗水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三角梅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桌上,他伸手捡了一片放在手心里。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的喧闹声被隔在了里面。于泗水把那片花瓣揣进口袋,跟上任恪恩的脚步。
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低洼处的积水映着天光,好像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第35章 “想一个人。”
任恪恩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于泗水低头摸了摸口袋,那片花瓣还在。
三角梅的花瓣薄得透光,紫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皱,被他揣进口袋的时候折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把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穿过那片薄薄的花瓣,把它的颜色染成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紫红,像小时候在美术课上调不出的那种颜色。
“你还留着?”任恪恩问,“一片花瓣。”
“一片花瓣怎么了?你上次还捡了一颗石子呢,从地上捡的,灰扑扑的,还扎手,我这至少是树上掉下来的,比你那颗高级。”
任恪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那颗石子是你送我的。”
于泗水举着花瓣的手顿住。
“你蹲在地上捡的,递给我,你说,空着手走,多亏。我一直记着,从那天到现在,一直在。”
于泗水把那片花瓣从眼前移开,转过头看着任恪恩。
车正开过一段林荫路,行道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光与影在任恪恩脸上交替掠过,明明暗暗,像电影里那种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你把它放哪了?”于泗水问。
“家里。”
于泗水把花瓣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点点紫红色从指缝间露出来,“你刚才说,那颗石子是我送你的,所以它再灰扑扑也是好的。”
任恪恩没有接话,但于泗水知道他听见了。
“那我要是再送你一样东西呢?比石子好一点的,不那么灰扑扑的,不那么扎手的。你也会像收那颗石子一样收着吗?”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任恪恩踩下刹车,偏过头看着他。
“这个,”于泗水举起手,把花瓣递到任恪恩面前,“掉在我肩膀上的,从三角梅树上掉下来的,本来想夹在书里,或者放窗台上,但我想了想,还是送你吧。”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任恪恩抬手,从他掌心取走那片花瓣,指尖无意擦过他手心时,稍稍顿了片刻才收回手。
他将花瓣平放于车内中控台上,单薄的紫红色花叶躺在漆黑台面上,如同一片落在夜里的霞光。
五月下旬,北宸的春天走到了尾声。
银杏叶片慢慢褪去浅嫩,整片长成厚重的墨绿。街边槐树次第开花,一层层白色小花接连盛放,零落的花瓣铺满整条路面。
于泗水在公司楼下的槐树底下驻足,望着清风拂落的片片白花,在日光里缓缓飘荡。片刻过后,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写字楼。
最近一切都顺。
天恒二期的常设体验区交付之后,孙总那边又追加了一个移动端的项目,说是想做一个可以在手机上看的轻量版,给那些没时间去售楼处的客户先用着。
华远澜山的第二阶段也签了,刘庭轩打电话来说老板很满意,问第三阶段能不能提前启动。
于泗水说可以,但得等第二阶段的验收过了再说,刘庭轩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比甲方还甲方。
公司里的人最近发现于总心情好像特别好。
他们问于泗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于泗水说没有,问了两遍都说没有,第三遍的时候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赶人去工作。
下班以后,于泗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搭乘地铁横穿大半个城区,在市中心最热闹的街道下车。
傍晚的落日将街巷晕染成一片橘红,高楼玻璃映着温柔的霞光,路旁花坛里各色月季肆意盛放,各色花朵簇拥在一起。
他目光掠过沿途热闹的街景,走向街边的腕表专卖店。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柜员迎上来,笑容得体,“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来看一份生日礼物。”
“是送恋人还是送长辈?”
于泗水迟疑一瞬,想说都是,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好像哪里不太对,想了想,改口说:“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柜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但没有追问,点点头,开始推荐。
先推了一款经典的,大三针,黑色表盘,银色表壳,沉稳,低调,适合商务人士,于泗水看了一眼,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又推了一款限量版的,表盘是特殊的矿石材质,每一块的纹理都不一样,独一无二。于泗水盯着那块表看了几秒,纹理确实独特,但价格也独特。
柜员说这款很受欢迎,很多客户都拿来送重要的客户或者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听见这四个字,于泗水心底微微一动。
他和任恪恩之间,从来算不上单纯的合作关系,算不上普通恋人,距离朝夕相伴的家人,也仍旧还差几分。
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定义两个人的相处。
围着柜台大致看了一遍,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块银色腕表上,表盘干净素雅,没有繁杂设计,细长条状刻度简约利落,深蓝色表针,光影之下暗沉如墨。
他让柜员拿出来,表身不厚,戴在手腕上不会显得笨重,表扣是蝴蝶扣,打开时有清脆的咔嗒声。
轻轻翻转手表,通透透视底盖一览无余。内里层层齿轮缓缓运转,构造精密细碎,好似一座方寸之间的小城。
“这款可以刻字。”柜员说。
于泗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刻名字太直白,刻日期太刻意,刻一句话,但什么话能装得下一整个七年。
算了。
他让柜员包起来,爽快刷卡。
柜员把包装好的纸袋递过来,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一些,“先生,您对您重要的人真好。”
于泗水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随即推门走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想找个人说点什么,点开马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马维】:你干嘛?正在输入半天了
【于泗水】:没什么
【马维】:没什么你输入那么久?
【于泗水】:我在想事情
【马维】:想什么事情?
【于泗水】:想一个人
【马维】:……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于泗水】:我问你一个问题
【马维】:说
【于泗水】:如果一个人已经有了一堆表,你再送他一块表,他会不会觉得多余?
【马维】:那要看是谁送的
于泗水脚步一顿,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晚风徐徐拂来,吹散他额前的发丝,他无心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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