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泗水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不像他自己用左手缠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版本。
他不舍得放下,又翻回去看了看,举着手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照了照,满意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走吧,吃饭。”任恪恩发动车子。
“去哪?”
“你上次说的那家。”
于泗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家。
年前有一次在办公室吃外卖,他随口提了一句“我听说老城那边有一家滇味私房菜,开在胡同里,老板是云川人,饵块都是自己做的”,说完就忘了。
他每天说那么多话,吃外卖的时候说的更是些有的没的,吃完就扔,连渣都不剩,但任恪恩却记住了。
“你记得是哪家?”于泗水看着他。
任恪恩没回答,把车倒出车位,汇入车流。
“你怎么知道是哪家?”于泗水又问了一遍。
“你说过,老城,铜钱巷,门口有一棵三角梅。”
于泗水使劲想了想,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个画面——他端着一次性饭盒,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任恪恩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文件,头都没抬,他以为他没在听,“你那时候在看文件。”
“在听。”
“一心二用?”
任恪恩点头。
于泗水把脸转向窗外,不让任恪恩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了,像那种没出息的、被人记住一句话就高兴半天的傻子。
第34章 “好吃吗?”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老城区。
路变窄了,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缝里冒出几株野草。有人在门口晒被子,大红的被面上绣着龙凤,在风里鼓成一个大包。
任恪恩把车停在巷口,“里面开不进去了。”
两人下了车,于泗水跟在任恪恩身后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不开,任恪恩走在前,他走在后。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水,映出一小片天。
“就是那家。”任恪恩停下,侧身让开视线。
一枝三角梅从院子里探出来,紫红的繁花层层叠叠长势繁茂,铺满了大半面围墙,满目浓郁鲜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川洱小馆”。
“你来过了?”于泗水偏头看任恪恩。
“路过一次。”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摆着四五张木桌,桌面上铺着蓝白相间的扎染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在睡莲叶子下面游来游去。
“两位?”一个扎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坐院子里还是屋里?”
“院子里。”于泗水挑了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身后就是那棵三角梅,有几朵花探到他肩膀旁边,他偏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好看。
任恪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递给他,“你点。”
于泗水接过去,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点了汽锅鸡、老奶洋芋、烤饵块,还有一个凉拌米线,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道菜叫“火山飘雪”,想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问老板,老板笑着说“白糖拌西红柿”,于泗水也笑了,说“加一个这个”。
“你吃得完吗?”任恪恩看着他。
“吃不完你帮我吃。”
菜端上来了,汽锅鸡是用紫砂锅蒸的,汤清得能看见锅底,面上浮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于泗水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鲜,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用左手拿勺子不太利索,舀了几次都洒出来一点,任恪恩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过去,舀满,推回来。
“你手别乱动。”任恪恩说。
“我没乱动,我在吃饭。”于泗水又舀了一勺老奶洋芋,土豆泥拌着酸菜和辣椒,绵软里带着一点脆,味道刚好。
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看着任恪恩,“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光顾着给我舀汤了,你自己碗里还是空的。”
于是任恪恩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
院子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拿着手机在拍照,男孩帮她举着反光板,嘴里念叨着“角度角度,往左一点”。
另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孩把面条挑得满桌都是,爸爸在擦,妈妈在笑。
老板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碟蘸水、一碗酸菜、一盘炒菌子。她把菜放到于泗水桌上,笑眯眯地说:“送你们的,新到的菌子,尝尝。”
“谢谢老板。”
“不客气,你们两个是第一次来吧?”她看了一眼于泗水手上的纱布,“小伙子手怎么了?”
“砸东西砸的。”于泗水说。
“哎呀,年轻人脾气别那么大,有什么事好好说嘛。”老板又看了一眼任恪恩,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男朋友看着挺稳重的,跟他学学。”
于泗水的耳朵尖“唰”地红了,刚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了一眼任恪恩,对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样子很是泰然自若。
“他不是——”于泗水还是开口。
“不是啥?”老板眨眨眼,笑着走了。
于泗水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耳朵尖红得发烫。
“你刚才想说什么?”任恪恩夹了一筷子菌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什么。”
“你说了他不是。”
“我口误。”
“哦。”
于泗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任恪恩垂着眼在夹菜,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于泗水循声望去,老板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纸盒,笑容满面,“各位客人,今天是本店开业八周年,我们搞个小活动助助兴。”
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去。
“活动很简单,”老板晃了晃手里的纸盒,“里面装着一些小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任务,抽到的客人完成了任务,今天这桌免单。”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要是完不成呢?”有人起哄。
“完不成的话——”老板故意拖长了音,卖了个关子,“那就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都行。”
“这个活动有意思,老板你早就该搞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先来抽!”
他走到老板面前,把手伸进纸盒里摸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绝望,举着纸条念出了声,“对隔壁桌的陌生人说出三个优点。”
“隔壁桌是……”眼镜男生转过头,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妻子烫着卷发,丈夫穿着polo衫,正端着茶杯喝茶。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那位中年妻子说,“阿姨,您……您的头发很漂亮,您的气质很好,您的……”他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的什么?”老板笑眯眯地追问。
“您的眼光很好,找了一位这么体贴的先生。”他一口气说完,鞠躬,跑回座位,把自己埋在菜单后面。
全场哄堂大笑,妻子笑得直拍大腿,polo衫丈夫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老板端着纸盒走到下一桌,是那家三口,小孩抢着伸手抽了一张纸条,他妈妈帮他把纸条展开,念出来,“请合唱一首歌,歌曲不限。”
小孩愣了一瞬,随即兴奋地从椅子上蹦下来,奶声奶气地开口,张嘴就唱,“小燕子,穿花衣……”
他爸爸显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妻子用手肘捅了一下,才慌忙跟上节奏,压着嗓子硬着头皮一块唱。
声音不太整齐,爸爸唱高调,小孩唱原调,混合在一起竟莫名和谐。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小孩把尾音拉得又长又尖,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扑进妈妈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全场跟着鼓掌,掌声比刚才那桌还热烈。
老板端着纸盒继续转,转过于泗水他们这桌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在于泗水和任恪恩脸上来回跳了两下,笑了笑走过。
于泗水刚松了一口气,隔壁桌那对年轻情侣中的女孩忽然站起来,“老板,他们那桌还没抽呢!”
她指的是于泗水这桌。
老板转过身来,“人家手受伤了,不方便。”
“手伤了嘴没伤啊!”男孩跟着起哄。
于泗水的耳朵又红了,他刚想说“不用了”,任恪恩伸出手,从纸盒里抽了一张纸条,展开。
“写的什么?”老板凑过来。
任恪恩把纸条转过去面向她。
老板接过纸条,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请两位互相喂对方吃一口菜,不能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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