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条件反射,一听到那个声音就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任恪恩说那不是条件反射,是心虚,于泗水想了想,说可能是。
后来于泗水不再需要那些课了,尺子就收起来了,任恪恩以为他扔了,原来没有。
“你这是早有预谋。”任恪恩说。
“不是预谋,”于泗水蹲在地上,双手举着尺子,仰着脸看他,“是仪式感。做错事就要认,认了就要罚,道具齐了,流程才完整。”
任恪恩定定看了他两秒,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尺子,拇指轻轻蹭着尺身,“多大的人了。”
于泗水的目光顺着对方的手缓缓上移,最后直直落进他眼眸。
“还蹲着?”任恪恩问。
闻言,于泗水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任恪恩旁边端端正正坐下。
“手,伸出来。”任恪恩说。
于泗水把双手往前伸了伸,手心朝上,五指张开,指尖有一点不自觉的颤抖。
尺子抬起来,落下。
“啪——”
清脆的敲击声在屋内陡然传开。
于泗水站在书房中间,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脸上没有伤,但校服袖子下面藏着几道淤青,进门之前特意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拽到盖住手腕,不知道任恪恩有没有看见。
书桌上摊着一张夜校的开除通知,理由是“打架斗殴,影响恶劣”。
任恪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把暗红色的木尺。他没有看于泗水,目光落在通知上,那几行字他大概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他还在看,好像在等那些字自己变一个说法。
于泗水先开口了,他不想等了,等的过程太煎熬了,“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要是还手了,就算我的错?那我不还手,挨打的活该?”
“老师说你打了他。”任恪恩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他拉偏架!那几个打我,他看见了不管,我推开他们,他就上来说我打架。”于泗水话音刚微微上扬,又立马压低下来,因为他看到任恪恩握着尺子的手收紧了。
“所以你就打了他。”
“我没打他,我就推了他一下,他撞桌子上了,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任恪恩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还有一段。
于泗水看不见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个老师写的“情况说明”,大概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个“问题学生”如何“暴力攻击师长”。
他不在乎那个老师怎么写,他在乎的是任恪恩信不信。
“于泗水。”任恪恩叫他,“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报警,你会留案底。”
“他没报警,他不敢,是他先让那几个打我的,他报警他自己也跑不掉。”于泗水说完这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过来。”任恪恩说。
于泗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手伸出来。”
于泗水伸出手,掌心摊开,五指分开,指尖微微发颤,倒不是心里胆怯,只是一路狂奔回来,肾上腺素迟迟没能平复,心跳依旧砰砰乱跳。
尺子抬起,重重落下。
疼。
于泗水咬着嘴唇,没有缩手。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打到第五下时,泪珠忽然就滚落下来。于泗水确信自己没哭,是眼眶再也兜不住水汽自己掉的,顺着脸颊滑落到唇边,带着淡淡的咸味。
任恪恩停手,尺子悬在半空。
“你知不知道,你在夜校打架,老师打电话来,是我接的。”任恪恩说。
于泗水点头。
“你怎么说的?”任恪恩问他。
“我……”
“你说,‘哥,我错了,对不起。’挂了电话我来找你,你看见我就跑,我在后面追了你三条街,你跑得很快,我没追上,你又拐进巷子,我找不到你,后来你自己回来了。”
于泗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被打红的手心,那片红正在慢慢扩散,从掌心蔓延到指根。
“我怕……你不要我了。”于泗水强压着喉间哽咽。
任恪恩倏然顿住。
“夜校的老师说,像我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混一混就行了,读什么书…那几个打我的,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说我是被有钱人包养的,说我……”
“所以我把他们打了,打完之后那个老师过来拉我,说你怎么打人,我说你怎么不拦着他们,他说没看到,我说你瞎了…我就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撞到桌子角上,额头破了皮,流了血。”
“于泗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推他那一下,如果他把事情闹大,你不仅要被开除,还可能被拘留。”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推?”
“他活该!”
于泗水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挨了一下,这次比前几下都重,打在掌根的位置,骨头硌着尺子的边缘,疼得他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波,但他没躲,也没缩,手还是伸着,手心朝上,红通通的。
任恪恩将尺子搁在桌面,话音不算高,却字字分明,“你走吧。”
于泗水当场僵住,耳朵里一阵嗡鸣,脑子里乱糟糟的,压根听不清话。
“我跟夜校那边说好了,学费退一半,剩下的不退就不退了。你那个书包在门口,书我都给你装好了。你身上还有多少钱?”任恪恩翻了翻桌上的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够你撑一阵子了。”
于泗水垂眼盯着桌上的几张百元红钞,钞票被任恪恩指尖压得平平整整。
他默然看了几秒,出声细若蚊蚋,“你不要我了。”
任恪恩避开他的目光,起身站了起来,椅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边,拿起于泗水的书包拉开拉链翻看,书本一样没少,衣物叠得规整,水杯盖子也拧得严实。
检查完便拉上拉链,将书包搁在门口。他挺直身子,手搭上门把手,始终没有回过头。
“你走吧。”
于泗水猛地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跪了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子,下意识就做出了这个举动。
他伸手死死拽住任恪恩的衣角,用力攥着,指关节都绷得发白,衣角被抓得皱巴巴的,半点不肯松开。
“任总。”
任恪恩没有动。
“先生。”
于泗水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先生,也许是因为叫任总太远了,叫先生好像近一点,不再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他心里说不清这份关系究竟算什么,可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任恪恩推门离开,往后就再也没法回到从前,就像当初母亲离去那般,一走便再也不会回头。
“老师…任老师。”
任恪恩肩头瞬间绷紧。
“哥哥……”
“求求你。”
于泗水低下头,额头抵在任恪恩的腿侧,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任恪恩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的眼泪洇湿了那一小片布料,手还紧紧扯着衣角,攥得指节发酸,但他不敢松。
“不要丢下我。”
空气一时陷入死寂,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任恪恩缓缓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转过身,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于泗水。他眼眶泛红,却再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你起来。”他说。
于泗水不动。
“地上凉。”
于泗水还是不动。
任恪恩弯下腰,一只手扣住于泗水的手腕,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于泗水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膝盖那块磕红了,破了一点皮。任恪恩低头看着那块破皮,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进卫生间,拿出来一块湿毛巾,蹲下去,按在他膝盖上。
毛巾是凉的,尽管动作很轻,于泗水的腿还是缩了一下。
“疼?”任恪恩问。
“不疼的。”
后来的事,于泗水记得不太清了。
任恪恩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仔细给他磕伤的膝盖上药,贴上创可贴,之后又走进厨房把饭菜加热好。
两人默默吃着饭,嘴里都尝不出半点滋味。吃完饭,任恪恩收拾洗刷好碗筷,把厨房打理干净,接着坐到沙发另一头,将那份开除通知对折两下,揣进了口袋里。
“明天我去夜校一趟。”他说。
于泗水看着他,“去干嘛?”
“谈谈。”
“谈什么?”
“他不敢报警,说明他心里有鬼,那就谈,不让步,就告他,他身上不干净,查一查总能查出东西来。”
那晚任恪恩坐在沙发上,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神情透着一股疏离冷淡。于泗水看着,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但这份冷淡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是对别人——对那个拉偏架的老师,对那些打他的人和那些护着打人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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