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爸,还在里面,上次减刑的材料是任恪恩帮忙办的,他不知道任恪恩还记不记得这事,但他记得很清楚。
“……再说吧。”于泗水说,“我妈那边过年都是跟那边的亲戚过,让我别去了,去了尴尬。”
“尴尬什么?”
“就是……人家一家人过年,我去算怎么回事。”
任恪恩闻言沉默片刻,没再接话宽慰,转而轻声开口:“你爸那边,减刑的申请已经批了,年后走程序,大概能减两年。”
于泗水心口猛地一颤,“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收到通知。”
“我问的。”
“你不用……”他开口又停住,想说的太多了,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什么?”任恪恩问。
于泗水摇了摇头,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人。
灯火柔和,在任恪恩周身晕开一层浅淡光晕,眉眼隐在光影之中愈显深邃,长睫垂落,落下一片浅浅阴影。
“任恪恩,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于泗水说。
任恪恩挑了下眉。
“什么好事都做了,什么话都不说。你帮我爸办减刑,你不说,你半夜去超市买退热贴,你不说,你从老家开五个小时车回来,你就说一句想回来了。你给我熬粥、买菜、洗碗,你嘴上从来一个字不提。”
任恪恩安静地看着他。
“你有意思吗?你做了这么多,我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
“那现在说。”任恪恩说。
这话落进耳中,于泗水心头一怔,神色渐渐端正下来。
他收回搭在桌边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恍惚间仿佛重回七年前,那个身形单薄青涩的少年,局促站在客厅之中,满心拘谨,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餐桌上方氤氲的白色热气,落在任恪恩脸上。
那双眼睛没有二十五岁该有的那些弯弯绕绕,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瞳孔里有任恪恩的倒影,小且清晰,仿佛这双眼睛里只装得下这一个人——从十八岁那年到现在,一直都是。
“先生,谢谢你。”他说,一字一句。
任恪恩握着勺子的手骤然顿住。
“先生”——于泗水很少这么叫他。
从前在家他或是喊任总,或是随口叫一声哥,后来便直接唤他全名任恪恩,可先生这个称呼,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
任恪恩垂下眼眸,喉间轻轻一动,将勺子放进碗里。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永远不需要跟我客气。”
永远。
他亲口说了永远。
直到开始上课的时候,于泗水心里还在细细回味着这个词,心绪久久没能平复。
第29章 “不要丢下我。”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经济学教材,还有于泗水用红笔标注过的打印材料。
任恪恩坐在沙发一端,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于泗水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胳膊肘撑在茶几边缘,手里转着一支笔。
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掉了,滚到沙发底下,他趴下去捞,捞了半天没捞着,任恪恩弯腰从沙发缝里把笔抽出来,递给他。
于泗水接过笔,低下头假装在看材料,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写。
“你走神了。”任恪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于泗水有些心虚地把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对不起,任老师。”
任恪恩垂眸看向他,神色淡淡,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您看,这怎么罚?”于泗水把“您”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点不正经的尾音,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分明是在开玩笑。
任恪恩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默然不语。
于泗水被他看得有点扛不住,低下头假装翻了一页材料,“我就是顺嘴一说……”
“你顺嘴说的多了。”任恪恩说。
于泗水耳朵尖红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检讨的姿态。
“我走神了,从你讲短期平均成本和长期平均成本关系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你举的那个例子——企业规模扩大之后,长期平均成本下降,规模经济效应。我听了前半句,后半句就没听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讲边际成本,我拉回来了,跟着你的思路走了一段。讲到边际成本等于边际收益的时候,你说那是利润最大化的点,我记了笔记,记完又开始走神,你讲完全竞争市场的那段,我一个字都没听,你画的那张图,需求曲线是水平的,我在那个水平线上画了一只兔子,然后又擦掉了。”
任恪恩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打印材料,纸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兔子。
“擦了。”于泗水说,“但是痕迹还在,用铅笔画的,擦不干净,凑近了能看见。”
他又深吸一口气。
“还有,你讲供给曲线移动和需求曲线移动的那几个组合,我脑子已经不在课堂里了,你在说价格,我在想别的东西,你把四种组合讲完了,问我听懂没有,我说听懂了,其实是骗你的,我没听懂。”
“……”
“我说完了。”
过了一会儿,任恪恩才慢慢开口:“你认真的?”
“认真的。”于泗水点头,“任老师,请你责罚,我没有任何怨言。”
“之前讲短期成本曲线的时候,规模经济效应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什么是规模经济?”
“长期平均总成本随产量增加而减少的特性。”于泗水语速飞快。
“除了定义呢?”
于泗水想了想,“规模经济不只体现在企业层面,个人的学习也有规模经济。一件事反复做,做熟了,单位时间成本就降下来了。所以你做了一百次红烧肉,比我做十次的要好吃。”
“我做了不止一百次。”任恪恩纠正道。
“……也是。”
“你刚才说供给曲线移动和需求曲线移动的四个组合没听懂。”
“嗯嗯。”
“哪四个?”
“需求增加,供给不变,价格上升,数量增加。需求减少,供给不变,价格下降,数量减少。需求不变,供给增加,价格下降,数量增加。需求不变,供给减少,价格上升,数量减少。”
“一字不差。”
“我在书上画了图,背下来了。”
“背下来不等于懂了。”
于泗水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红,是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剥虾壳时染上的颜色,洗了好几遍没洗掉。
他盯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粉红色,忽然笑了一下。
“任恪恩,我请你责罚,不是因为我没听懂,是因为你花了时间教我,我却没有把这段时间用好。”他抬起眼睛,看着任恪恩,“你以前说过,时间是最贵的成本,我浪费了你最贵的东西,你该罚我。”
任恪恩靠在沙发上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从于泗水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耳朵,又从耳朵移回眼睛,在那双亮晶晶的瞳孔里停住。
“你等一下。”于泗水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蹲下去拉开柜门,最下面一层摞着几本旧杂志,他把杂志一本本搬开,最底下压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蓝色棉布裹着,两头用皮筋扎紧。
他把布包抽出来,回到茶几边蹲下,解开皮筋,展开棉布——一把暗红色的木尺静静卧在布面上,边缘磨得发亮,刻度已经模糊了,只有“10cm”“20cm”几道浅浅的印痕依稀可辨。
尺子一端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打了个结,结头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双手捧着那把尺子,递到任恪恩面前。
任恪恩低头看着那把尺子。
这把尺子他认识,很多年前他在文具店买的,当时顺手拿了一把,没挑材质,没看长度,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是实木的,很沉,边缘做了倒角,不割手,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教过于泗水很多次——看财报,算估值,分析行业。
于泗水学得快,但不认真,总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走神。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走神,是他的脑子转得太快了,听了几句就觉得自己懂了,然后就开始想别的事。
任恪恩说过他几次,他每次都虚心认错但坚决不改。
后来任恪恩就买了这把尺子,放在书桌上,于泗水初次看到它的时候愣了神,问这是什么,他说“教具”。
“教具?”于泗水那时候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打我的?”
“敲桌子的。”
“敲桌子为什么要用尺子?”
“声音大。”
于泗水当时没再问了。
但后来每次任恪恩讲到关键处敲尺子的时候,他都会缩一下脖子,然后坐直,把笔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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