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恪恩没反驳。冰箱里的葱确实黄了,他除夕回来之后就没去过菜市场,冰箱里的菜一天一天地蔫下去。
“你买了鱼,豆腐呢?”
于泗水愣了一下,低头在泡沫箱里翻了翻,碎冰下面除了鱼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表情有一点心虚,但嘴还是硬的,“豆腐……路上碎了,我扔了。”
“路上碎了?”
“嗯,地铁太晃了。”
“你坐地铁带豆腐?”
“不行吗?”
任恪恩看着他那副“我没错”的表情,不打算拆穿他,豆腐不是路上碎的,是根本没买。
于泗水买鱼的时候满脑子只有鱼,买了鱼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任务,兴冲冲地抱着泡沫箱上了地铁,半路上才想起来好像还少了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但他不会承认的。
于泗水这个人,在认错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他能把所有的错都说得像是别人的错。
两个人隔着一条死不瞑目的鲫鱼对峙了几秒,最后于泗水先败下阵来,移开目光,“反正鱼买回来了,你得做。”
“为什么我做?”
“因为我是你的客人。”
这话一出,任恪恩无奈之下只得挽起袖子,随口问道:“你杀过鱼吗?”
“没有。”
“那你站远点。”
话音落下,他便垂首着手处理鱼肉,动作算不上娴熟,却也绝不生涩。从前在家他做过一次鲫鱼豆腐汤,于泗水连着喝了两碗,说比外面饭店的好喝。
后来他忙起来,就没再做,确切的说也不是忙,是做鱼太麻烦了,杀鱼、刮鳞、去鳃、清洗,每一步都要花时间。
他宁愿把钱花在买鱼上,也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些工序上。
于泗水却总说外头饭馆的鱼滋味欠佳,并非鱼肉本身逊色,而是汤底火候不足,店里的汤底是速成调配,少了长时间慢熬沉淀出的醇厚鲜香。
他说着这话时,手里正捧着汤碗进食,唇边沾了些许奶白汤汁,眉眼微微敛起,神情满足。
任恪恩那时候想,下次再给他做。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于泗水站在旁边看他操作,鱼尾巴拍了一下案板,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退得太多有失颜面,硬生生站回来。
“你怕不怕?”任恪恩没抬头。
“不怕。”
“那你转过去干嘛?”
于泗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子,脸朝着冰箱,只有余光在瞄案板。他把身子正过来,挺了挺胸,“我没转,我在看冰箱里的葱。”
说完他拉开冰箱门翻了翻,在一堆保鲜盒中间找到了一把蔫了不知多少天的葱,叶子发黄,根部的泥干透了。
他举着那把葱转过身,表情又嫌弃又理直气壮,仿佛这把葱的存在本身就是任恪恩不会过日子的铁证,“你这个葱还能吃吗?”
“能吃,黄的摘掉。”
“多久没做饭了?”
任恪恩没理他。
于泗水把那把葱拿到水龙头底下仔细洗了一遍,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根部的泥搓干净,用厨房纸巾吸干水,放在案板上切成葱花,拨到小碗里,推到一边。
油热了,鱼身滑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于泗水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厨房门口,等油花小了些,他又蹭回来,站到任恪恩旁边,探头看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鱼?”
“很早。”
“多早?”
“你还没来的时候。”
于泗水想象了一下,七年前,更早,任恪恩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自己做饭给自己吃。
煎一条鱼,熬一锅汤,盛一碗,剩下的放冰箱,明天热一热再吃。一条鱼从周一吃到周三,鱼肉散了,汤底咸了。
他不知道任恪恩那时候怎么过的,也没问,只是盯着那些不断涌出的蒸汽,看它们升起来、散开、消失在油烟机的轰鸣里。
“你冰箱里的豆腐呢?”他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豆腐?”
“鲫鱼豆腐汤的豆腐,我看看你家有没有备用的。”于泗水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己买鱼的时候忘了买豆腐,刚才心虚扯了个路上碎了的谎,现在又忘了圆。
任恪恩手上动作没停,把姜片和葱段丢进锅里,盖上锅盖,调成小火,“豆腐没有备用的。”
于泗水顿时安静下来。
锅中浓汤咕嘟作响,鲜香气息渐渐弥漫开来。他站在任恪恩旁边,闻着那股鲜味,肚子叫了一声。
“家里有嫩豆腐。”任恪恩突然说。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的是没有备用,不是没有。”
“那你不早说!”
“你没问。”
“行,都是我的错,你也没对。”于泗水双手一摊,表情诚恳,“我这个客人太不称职了,买鱼不买豆腐,坐地铁还把豆腐说碎了,实际上根本就没买。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任恪恩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回去,全程面无表情。于泗水那番声情并茂的自我检讨,他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戏太多了。”任恪恩说。
“我这是真诚的自我反省。”
“……”
鱼汤端上桌的时候,于泗水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汤是奶白色的,葱花浮在面上,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沉在汤底,若隐若现。
任恪恩把汤碗放在于泗水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烫。”
于泗水没有急着喝,拿勺子搅了搅汤,让热气散一散。葱花在汤面上转圈,豆腐块跟着勺子翻了几个身,露出下面雪白的鱼身。
他夹起一块豆腐,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嫩、烫、鲜,三种感觉依次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吗?”任恪恩问。
于泗水放下筷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汤汁,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任恪恩的眼睛,“好吃。”
任恪恩收回落在他唇边的视线,端起汤碗轻抿一口,对面的于泗水指尖摩挲着瓷碗边沿,轻声问:“任恪恩,你妈那边,你什么时候再去?”
“再说。”
“她一个人过年,你不多待几天?”
“她习惯了。”
于泗水想说习惯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话到嘴边又悄然咽下,换了语气开口:“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
“北宸的特产,你那边没有的。”于泗水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老太太没来过北宸吧?我上次在超市看到有一种红枣糕,说是北宸老字号,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带回去给她尝尝,不好吃就别说是北宸的,就说超市随便买的。”
“不用那么麻烦。”任恪恩说。
“不麻烦,超市就有,我年后去买。”
“我是说你不用操这个心。”
于泗水搅汤的手停了,低着头看碗里那些转圈的葱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没见过任恪恩的母亲,不清楚对方的喜好脾性,仅仅知道这人是任恪恩的母亲,就这一条,便让他生出几分小心翼翼,下意识想去讨对方欢心。
就连挑选红枣糕时,也忍不住暗自斟酌,担心口味偏甜不合长辈心意,又琢磨着是否该换个精致些的外包装。
“于泗水。”任恪恩叫他。
他抬起头。
“你不用讨好她。”
于泗水抿了抿唇,把勺子放到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你家里人那边,”任恪恩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于泗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妈,你爸。”
于泗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我妈……改嫁之后在榆晋,逢年过节会发消息,偶尔打个电话,聊几句就挂了。”
他没说的是,每次都是他妈主动打过来的。
十八岁那年,他没打通那个电话,那时候他就想,大概就这样了,她不要他了,彻底不要了。
后来的好几年,他都没有再打过那个号码。
在他二十一岁那年的某天,一通陌生电话突然打来。他接起听筒,那头久久没有出声,他只当是骚扰来电,正要挂断时,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泗水?”
他不认识那个声音了,花了好几秒才把它和记忆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对上号。
那边又说:“我是妈妈。”
后来他妈告诉他,她找了他好几年。
通过各种人,各种渠道,各种她一个改嫁到外省的女人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敢打电话了,拖了又拖,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按下那个拨出键。
于泗水每次挂完电话都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那个号码烫眼睛。
他不恨她,也没资格恨,她走的时候他十五岁,不是五岁,他已经不需要她了,至少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