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摸摸他。
指尖在被子里悄悄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蹭过去,蹭到被子面料的粗糙纹理,离他的手可能还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可那个拳头那么远,指尖在空中悬了半晌,犹犹豫豫地探了探,终究又缩了回去。
他把那只不听话的手压在枕头底下,紧紧攥住自己的指节,不许它再动。
他总是这样。
在任恪恩面前,永远像一只随时会被戳破的气球,绷得紧紧的,怕太近,又怕不够近,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可他能知道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于泗水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自己躺在他旁边的时候,心跳是平时的几倍快,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像做了贼,连呼吸都要算好节拍。
但这样就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会比现在更好,因为现在的他,躺在这张床上,听着任恪恩的呼吸,想着那些想碰又不敢碰的念头,已经是过去七年的他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时刻。
不好的以后呢?他忍不住去想。
万一有一天任恪恩不想见他了呢,万一他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让任恪恩觉得烦了,万一那个人出现了——比他有钱的、比他好看的、比他更懂得怎么跟任恪恩相处的人。
万一任恪恩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那个意思,只是一时心软,或者习惯了。
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软的肉里,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他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任恪恩可能会感兴趣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得体,一个比一个更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他把自己跟他们比了又比,每一次都比出一身冷汗。
算了。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窗外天光渐渐透亮,他听见任恪恩的呼吸愈发绵长平稳,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他在那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像个终于承认跑不掉的逃兵,缴械投降。
窗外又飘起雪来。
“下雪了!”
一个裹成球一样的小孩站在路边,仰着头,伸出两只手去接雪花,接了半天也没接着,手心倒是红彤彤的。
他妈妈蹲下来给他戴手套,把他两只小拳头塞进毛线手套里,又把他棉袄的帽子翻上来。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竖起来一晃一晃。
“接到了吗?”他妈妈问。
“没有,它化了!”小孩的声音又尖又脆。
他爸爸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把他举起来扛在肩上,小孩“哇”了一声,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一家三口走远了,笑声被风刮散,混进雪里,落了一地。
于泗水靠着地下通道出口处的墙壁,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十七块钱,还在。
十七块钱,够买几个包子,够再撑两天,但两天之后呢?这是他最后的钱了。
旁边的流浪汉换了个姿势,棉被窸窸窣窣地响,呼噜停了几秒,又接上了。
于泗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地方。他不怕睡地下通道,他怕的是不知道明天在哪。
这是于泗水的十八岁,距离他十八岁生日,刚过去六个多月。
六个月前,他还坐在教室里备战高考,满心憧憬考入大学,立志成为一名建筑师。
命运骤变碾碎了所有期许,短短百日光阴,昔日安稳的校园生活彻底与他割裂。教室里那张贴着他名字的课桌大概已经被搬走了,课本被收进了哪个麻袋,同桌借他的那支笔他还没来得及还。
曾经触手可及的未来轰然崩塌,少年一夜之间被迫跌进泥泞现实。如今他只能蜷缩在北宸的地下通道,不知前路。
一切变故早有伏笔,他爸出事入狱,母亲狠心抛下他独自离开。
无人依靠的日子里,他硬生生独自撑了三年。
三年前母亲决然离开,他没有就此沉沦放弃生活,依旧坚持白天在校上课,夜晚挤出所有空闲打工谋生,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养活自己。
他始终咬着牙坚持,笃定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拼凑起支离破碎的人生。
高三下学期,他省吃俭用终于攒齐高考报名费用,填好信息,拍完证件照,将薄薄的准考证贴身收好,就连夜里睡觉,都会下意识伸手确认东西还在。
他满心盼着熬过最后的备考时光,熬过六月,人生就能迎来转机,可命运偏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他遇上了黑心中介。
对方声称缴纳八百元押金,就能安排工地短期工作,做到高考前夕,刚好凑齐后续的生活开支。
他信以为真赴约前往,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不是工地,而是偏僻郊区的非法黑作坊,对方直接扣押了他的身份证,将人软禁起来,不许离开。
他尝试逃跑两次,第一次失败被强行抓回,第二次孤注一掷从二楼窗台跳下,摔伤了腿,一路狼狈狂奔,整整跑了一夜,天亮才跌跌撞撞回到市区。
八百块积蓄打了水漂,身份证依旧被扣在对方手中,那张被他反复摩挲珍视的准考证,也在慌乱逃亡途中从口袋滑落,遗失在陌生无人知晓的荒郊。
他折返原地拼命寻找,最终一无所获。
他想去补办准考证,流程却卡住了,办理手续必须用到户口本。
户口本在他爸进去之后就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母亲带走了自己的那一页,余下的本子,他怎么也找不到。拨通记忆里母亲曾经的手机号,听筒里只剩冰冷的空号提示。
他蹲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脑勺发烫。他想,要不就这样吧。
沉默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攥紧口袋里仅剩的零钱,漫无目的地走进火车站。他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是再也不想留在这座承载所有遗憾的城市。
留在这里,过往拼命苦读的日夜、不慎遗失的准考证、触手可及却最终落空的理想未来,都会一遍遍刺痛他。
他上了最近的一趟车,终点站写着——北宸。
六个月后,他蹲在北宸的地下通道里,口袋里只剩十七块钱,哪里都没去成。
他以为他撑得住。
但北宸的冬天太冷了,冷得他有时候会想,要不就这样吧,躺着,睡着,不醒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情节为小说创作。现实中遇非法拘禁即刻报警,证件、户口本均可补办,父母缺位可申领民政帮扶,异乡走投无路可前往救助站求助,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第25章 “你睡得好吗?”
通道外头炸开一声烟花,沉闷巨响划破寂静,夜色骤然被点亮一瞬,随即又沉沉暗下去。
他侧过头望去,只看见漫天转瞬即逝的光晕,看不见盛放的烟火本身。光亮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浅浅的光斑。
远处传来嬉笑,有人踏雪奔跑,雪地响起细碎的踩踏声。笑声随风掠过,渐渐远去,消融在寒夜之中。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将下巴死死抵在膝盖上。
很冷。
身上的衣服穿得再厚,也挡不住这股刺骨的凉。他用力蜷缩起身子,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拼命想靠自己的体温取暖,可体温还是一点点流失。
身旁的流浪汉翻了个身,旧棉被蹭出细碎声响,鼾声短暂停顿了片刻,很快又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沉。
于泗水静静看了一眼,心底生出一点微薄的羡慕。
这人至少还有一床被子,哪怕又旧又脏、破破烂烂,好歹能裹住身子,能抵挡住夜里的冷风。
可他什么都没有。
全部身家,只有口袋里的十七块钱、包里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翻旧的读本,还有一张家庭合照。
他从书包里抽出书本,随手翻开一页,根本看不进去文字,只是不想呆呆坐着,想找件事打发时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通道中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他始终垂着头,一次也没有抬眼。
这座城市的地下通道里,蜷缩着太多落魄的人,来往的路人早就习惯了视而不见,人人都步履匆匆,没人会为角落里的陌生人驻足。
他也学着这样,不去看步履匆匆的过客,不去看旁人整洁光鲜的衣着,更不去留意亲密相伴的身影。
他假装看不见别人的幸福,假装自己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在乎得要命。
漫天烟火渐渐落幕,夜色重回冷清。他闭上双眼,在呼啸寒风里悄悄许下一个心愿,没有对着转瞬即逝的烟花,也没有期盼流星佐证,只轻声默念,卑微又虔诚——
明年冬天,能不能不要这么冷。
后来的七年,他很少想起那个愿望。他没有彻底遗忘,只是刻意不愿回想。
因为想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曾经那么狼狈地、卑微地、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蚂蚁一样,渴望着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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