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于泗水又问。
“快六点。”
“除夕守岁也不是守着吃早饭的吧?”
任恪恩转过身来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于泗水没回答,走回卧室把外套披上,又走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副碗筷摆好。
他蹲下来从冰箱最底层翻出一盒冻豆腐,是上次逛超市顺手拿的,一直没吃,今天终于有了理由打开它。
锅开了。
番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色的气泡在锅面上炸开,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于泗水把肥牛卷倒进去,看着它们在汤里翻滚、变色、卷曲,随后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到任恪恩碗里,又夹了一片给自己。
“尝尝,好吃吗?”
任恪恩夹起那片肥牛,在麻酱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于泗水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任恪恩开了五个小时夜车之后给出的评价,可以往上浮动一个档次,于是他把“还行”在心里换算成了“好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磁炉嗡嗡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于泗水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烫得嘶了一声,含混不清地问:“你妈那边……怎么样?”
任恪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于泗水注意到他没有碰啤酒,大概是因为还要开车。
“就那样。”任恪恩说。
于泗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好,但如果真的是“就那样”,任恪恩不会在大年夜开五个小时的车回来。
“她还好吗?”于泗水换了个问法。
“老了。”
于泗水没有再问,把锅里的毛肚捞出来,放到任恪恩碗里,“毛肚不能煮太久,老了嚼不动。”
任恪恩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边缘微微卷起,挂着番茄汤底的红色。
“不老。”他夹起来吃了。
于泗水把羊肉卷也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让它们均匀地受热。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初四初五,”于泗水低着头搅锅里的虾滑,“是骗我的吧?”
“……”
“我就知道,”于泗水把虾滑一个一个捞起来,放到任恪恩碗里,“骗人连草稿都不打。”
“没骗你。”
“那怎么又改主意了?”
任恪恩把那几个虾滑挨个蘸了料,一口气吃了好几个,“高速封了,在服务区停了一会儿,想了点事。”
“想什么?”
“想一个人吃火锅太没意思了。”
于泗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那片毛肚悬在锅上方,滴着红油,半天没落下去。
他垂下眼睛,把那片毛肚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几乎是故意地岔开话题,“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几楼几号?”
任恪恩看了他一眼,“马维说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搬进来不久。”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任恪恩没接这句话,他把锅里最后几片娃娃菜捞出来,分了一半到于泗水碗里,又把汤底的火关小了一点。
于泗水低头吃着那几片娃娃菜,脑子里转着另一个问题——任恪恩知道他几乎所有的事,而他连他初几回来都只能靠猜。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又觉得这种不公平好像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因为不管他知不知道,任恪恩都会在。
第24章 “好想摸摸他。”
吃完了。
锅里的汤底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凝固成淡淡的白色。
桌上的盘子空了七八个,还剩几片娃娃菜和半盒羊肉卷,于泗水把它们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留着明天热一下还能吃一顿。
他站起来收碗筷,任恪恩也站起来,从手里把碗拿过去,“你坐着。”
于泗水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任恪恩已经把碗筷从他手里抽走了。
“你洗碗?”于泗水看着任恪恩端着盘子走向水池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嗯。”
“你是客人。”
任恪恩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头都没回,“我是开车的。”
于泗水倚着厨房门框,暗自琢磨这话的逻辑,开车的就要洗碗?难道开车比坐着吃饭更辛苦,理应包揽洗碗活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理。
但任恪恩已经挤了洗洁精,泡沫在手背上溅了几滴,那副架势是铁了心要洗。
他索性不争了,转身把桌上剩下的空盘子叠起来端过去,放在水池边,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抹布,站在任恪恩旁边。
“那你洗,我擦。”
水池里的水声哗哗,任恪恩把盘子一个一个冲干净,递给于泗水,于泗水接过来擦干,摞在旁边的沥水架上。
两个人流水线作业,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他们确实做过很多次——以前在家的时候,虽然不是每次,但偶尔于泗水做饭,任恪恩会洗碗,有时候反过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现在才发现,普通才是最难得的。
“你那个围巾,”于泗水擦着盘子,忽然开口,“歪了。”
任恪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搭在脖子上,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边垂到腰,短的那边只到胸口。
“你就让它歪着吧,”于泗水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架,“反正你这个人,什么都歪的。”
“什么?”
“没什么。”
任恪恩关了水,用擦手巾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于泗水。
他的目光从于泗水脸上移到沥水架上那摞盘子,又移到灶台上那口还没洗的锅,最后落回于泗水眼睛上。
“锅呢?”他问。
“锅我来洗。”于泗水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灶台边,端起那口凉透了的锅,锅底凝了一层白色的油,番茄汤底的残渣黏在锅壁上,不太好洗。
他打开热水冲了一会儿,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擦。
任恪恩站在他身后,没有走,于泗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团不冷不热的火,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故意把动作放慢了,假装在专心对付锅底那块顽固的焦痕。
“你站那儿干嘛?”他没回头。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洗完了,我去睡一会儿。”
于泗水的手顿了一下,钢丝球在锅底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头看去,任恪恩靠在冰箱边,双臂环胸,眼下的乌青比方才在门口时浓重许多,灯光落在他脸上,满身疲惫一览无余。
“你睡哪?”于泗水问。
任恪恩看了一眼客厅的沙发。
“那是沙发。”于泗水说。
“能躺。”
“你一米八几躺一米六的沙发?”
“蜷着也行。”
于泗水瞪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刷锅,钢丝球在锅底来回地蹭,蹭得很大力,好像在跟那块焦痕有仇似的。
他刷完了锅,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灶台上,关了水,把手擦干,“你睡床。”
“床虽然不大,但比你蜷沙发强,”于泗水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他,“被子我刚换的,干净的,枕头有俩,你要觉得矮,柜子里还有一个荞麦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些话说得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在邀请,但任恪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冰箱上直起身,站定了看着他。
“你睡哪?”他问。
“我睡沙发。”于泗水说着走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抖开铺在沙发上。
“你刚才说一米六的沙发我蜷着都嫌小,你一八几就不嫌小了?”
于泗水铺毯子的手停住,抬头看向任恪恩,任恪恩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逆着厨房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睡床,我也睡床。”于泗水把毯子一卷,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自己的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了,但他没有改口。
任恪恩看了他两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于泗水抱着毯子站在客厅,听着卧室里传来细微声响,衣物搭上衣架的轻响,被褥被掀开的窸窣声,过后便彻底归于沉寂。
他敛了敛呼吸,将毯子放回柜中,抬步走进卧室。
任恪恩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在装睡。
于泗水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被子下面有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僵着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怕自己的那点动静惊动身边的人,或者惊动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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