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_又见上卜【完结】(34)

  他不想承认,他宁愿相信自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不是靠什么运气、什么天降的幸运、什么命中注定——他不信命。

  命太苦了,他不想认。

  但有时候,在那些很偶尔的、很深的夜里,他总会控制不住地思绪翻涌,反复揣测,倘若当年那个人不曾驻足,不曾看向蜷缩在角落的自己,看过之后便径直离开,结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敢深入思索这些假想,并非惧怕结果残酷,而是心里清楚,冷漠擦肩而过,本就是最寻常的常态。

  那个人停下来,才是奇迹。

  而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它发生的概率太小了,小到不相信它的人把它叫做“巧合”,相信它的人把它叫做“命”。

  于泗水睁开眼。

  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被子裹得很紧,暖烘烘的,不是梦。

  奇迹从未离开。

  奇迹就躺在他身旁,呼吸沉稳,眼睫垂落,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眉峰舒展,下颌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胡茬。

  原来奇迹也会长胡茬,也会打瞌睡,也会连夜驱车五小时熬到凌晨之后累得眼睛下面发青。

  它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神迹,它是一个人。

  于泗水一动不动,就那样躺着,侧着脸,看着任恪恩。

  他那时候以为,愿望的意思是“明年会比今年好一点”,他没想到,老天爷把“明年”拉长成了七年,把“好一点”放大成了一个人。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

  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任恪恩的头发上。他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那么拒人千里,嘴角甚至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于泗水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那年冬天,任恪恩为什么会走进那个地下通道,是走错了路,是出来抽烟,是车里太闷想透透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问过,任恪恩说“路过”,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挡住所有追问。

  但于泗水现在觉得,“路过”这个词很有意思。

  路过,从那里经过,可以是不经意的,也可以是不承认的,可以是刚好走错了,也可以是明明没有走错、却对自己说“我只是路过”。

  他没有追问,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留到以后任恪恩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这时任恪恩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有醒。于泗水屏住呼吸,等着那两排睫毛再次归于平静,才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窗外有鸟叫,冬天很少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几声就停了。

  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漫到任恪恩的枕边,落在于泗水试探伸出又收回的手边。

  于泗水凝望着自己的手,熟睡之际,这只手自己跑出去,不自觉贴在了任恪恩的手背上,静静贴着许久。

  他指尖微蜷,不动声色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于泗水飞快地伸手捞过来,怕吵醒任恪恩,点亮屏幕,是马维发来的消息。

  【马维】:新年快乐!于总!红包呢!

  【于泗水】:新年快乐,红包上班发

  【马维】:上班发不算新年红包,算开工利是

  【于泗水】:那你等不等?

  【马维】:等

  【马维】:对了,你一个人吃的年夜饭?有没有拍照片?发来看看

  于泗水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人,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当然没有拍照片。昨晚火锅端上来的时候,任恪恩坐在对面,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汤底的酸甜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要记住这个画面,连手机都没想起来拿。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舒灵铃。

  【舒灵铃】:于总,新年快乐。合同年后第一天上班我发您审

  于泗水叹了口气。

  【于泗水】:新年快乐,大年初一说合同,你是认真的吗?

  【舒灵铃】:习惯了

  【于泗水】:……辛苦了

  【舒灵铃】:不辛苦。对了,于总,有个事想跟您说,不算急,等您上班再说

  于泗水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

  舒灵铃不是那种会说“有个事想跟您说”然后等的人,她通常直接说,说完就等着回复。这种话术不是她的风格。

  【于泗水】:什么事?现在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舒灵铃】:有人通过第三方联系我们,说想投资我们公司,对方不是林颂资本,但尽调的时候我发现对方的上层股东跟林颂资本有关联

  于泗水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看了两遍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于泗水】:年后上班再说

  【舒灵铃】:好

  今天是大年初一,他不想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想投资、对赌、林颂、林颂那些二十亿、林颂那只搭在任恪恩手背上的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子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几点了?”

  于泗水翻过身。

  任恪恩半睁着眼睛,瞳孔还没完全聚焦,落在他脸上,像隔了一层薄雾。

  “快十一点了。”于泗水说。

  任恪恩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你醒了多久?”

  “一会儿。”

  “看手机看了多久?”

  “……一会儿。”于泗水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动作有点急。

  任恪恩的目光落在他塞手机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随后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你睡得好吗?”于泗水问。

  问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一个开了五个小时夜车、凌晨六点才躺下的人,能睡得好吗?

  但任恪恩点了点头,“还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又转回来看着于泗水,“你饿了没?”

  于泗水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你饿了?”

  “问你。”

  “我不饿。”

  “你昨晚没吃多少。”任恪恩说。

  “我吃了。”

  “你吃了半碗。”

  于泗水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吃了几碗?”

  任恪恩没回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了一下,大概是在找拖鞋。于泗水的拖鞋在床尾,任恪恩的拖鞋在床的另一侧,他没过去拿,就那么赤着脚走出了卧室。

  “你穿鞋!”于泗水冲着他的背影喊。

  “不凉。”

  “地板凉!”

  任恪恩已经走进了厨房。

  于泗水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关上了,锅放在灶台上,水龙头拧开,哗哗哗,停了,燃气灶打火,哒哒哒,着了。

  他叹了口气,下床,把自己的拖鞋穿上,走到厨房门口。

  任恪恩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烧着水,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那半盒羊肉卷和几片娃娃菜,还有那包拆了一半的火锅底料。

  “你干嘛?”于泗水靠在门框上。

  “煮面。”

  “大年初一中午吃火锅面?”

  任恪恩把底料挤进锅里,番茄的酸甜味散开来,混着水的蒸汽,把厨房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把昨天剩的面条从冰箱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下进锅里。

  于泗水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你穿上鞋、把领子整好、把头发梳一下,但这句到嘴边转了转,终究没有出声。

  他只是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客用拖鞋,弯腰放在任恪恩脚边。

  “穿上。”

  任恪恩听话把脚伸进去。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面煮好了。

  任恪恩关火,把面捞出来分了两碗,浇上汤,把羊肉卷和娃娃菜码在碗边。于泗水端着自己的那碗走到餐桌边坐下,筷子搅了搅面,热气扑在脸上,番茄的酸甜味钻进鼻腔。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浓郁,羊肉卷吸饱了番茄汁,嚼起来有一点弹牙。

  “好吃吗?”任恪恩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

  “还行。”于泗水说。

  这是任恪恩几小时前评价肥牛的词,他现在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

  发现一首应景的歌

  あなたに愛たくて(想爱你)

  第26章 “想好了,跟我走。”

  于泗水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端着空碗站起来,走过任恪恩身边的时候,用脚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腿,“让一下,洗碗。”

  任恪恩把碗递给他,于泗水接过去,手指碰到碗壁上残留的温度,还有任恪恩指尖的凉。他顿了一下,没看任恪恩,端着碗走到水池边。

  两个人又洗了一次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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