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在干嘛?”于泗水问,跟在任恪恩身后走进客厅。
“看文件。”
“看文件不戴眼镜?”
任恪恩走到茶几边,把眼镜拿起来,架回鼻梁上,“戴了。”
于泗水看着他戴眼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新鲜。
任恪恩在家很少戴眼镜,只有看文件看久了才会戴,镜片是薄薄的,不仔细看看不出度数,但戴上之后整个人气质就变了,从冷淡变成了斯文,从斯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感。
“你盯着我看什么?”任恪恩没抬头,手指翻过一页文件。
“没看什么。”于泗水移开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板了,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你的花长势不错,浇了吗今天?”
“浇了。”
“摸土了?”
“摸了,干的。”
于泗水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电视柜旁边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比之前多了一排,大部分是关于建筑和设计的,有几本他也有,是之前在家的时候买的。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书页里有铅笔做的记号,苍劲利落,是任恪恩的笔迹。
“你看这个干嘛?”他扬了扬手里的书。
任恪恩抬起头看了一眼,“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你做的那些东西。”任恪恩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于泗水把书塞回书架,走到茶几边,在任恪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任恪恩看文件。
“你年前还要上几天班?”他问。
“到二十九。”
“年货买了?”
“没。”
“你妈那边呢?去不去?”
任恪恩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去。”
于泗水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年夜饭你一个人吃?”
“嗯。”
于泗水画圈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任恪恩低头看文件的侧脸,想说“那我来陪你吃”,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那你记得买点好的,别随便对付。”
任恪恩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于泗水愣了一下,“我什么?”
“买点好的,别随便对付。”
于泗水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人吃什么好的”,但这话说出来就太可怜了,他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年二十九就放假了,到时候去超市看看。”
任恪恩“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于泗水坐在沙发上,腿换了个姿势,从蜷着变成盘着,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脸搁在靠垫后,“你今天怎么不去约会?”
任恪恩翻文件的手没停,“没有要约会的人。”
“那如果有人想约你呢?”于泗水下巴从靠垫上抬起,露出整张脸。
任恪恩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对。
“谁?”任恪恩问。
于泗水差点脱口而出“我”,但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以他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以他们之间那层始终没有捅破的窗户纸,根本承受不住。
他又改了口,“我就是随便问问。”
任恪恩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于泗水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大了,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于泗水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任恪恩。
他戴着眼镜,眉心微蹙,手指捏着文件的一角,拇指在某一行的位置轻轻划过,那副专注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
“几点了?”他问。
任恪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
于泗水坐直了,把靠垫放到一边,伸了个懒腰,卫衣的领口又滑下去了,他拽回来,站起来,“太晚了,我该走了。”
任恪恩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接着看。”
于泗水拿走大衣和围巾,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卫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任恪恩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移开。
“好了。”于泗水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拉开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任恪恩,后者还站在玄关,大衣已经披上了,大概是真的要送他。
“别送了,外面冷。”于泗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晚安,任恪恩。”
“晚安。”
于泗水轻笑一声,握紧门把手往里一带,门缓缓合上,门缝越收越窄,窄到只剩一线光亮,那线光里映着任恪恩的半张脸,神情模糊,可目光分明落在他身上。
“咔嗒。”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任恪恩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信箱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枝红玫瑰,插在信箱的缝隙里,花苞半开,不大,但开得正好,花瓣边缘有一小道浅浅的折痕。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昨晚于泗水站在门口的样子——满身沾着细碎的雪粒,眼睛却亮得像捧着一整个冬天。
那红便不只是红了,是一簇无声燃烧的火,是昨晚那人捧雪而来时,眉梢眼底的温度。
第22章 “除夕快乐。”
年二十九,超市里的人比于泗水预想的还要多。
他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挤来挤去,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撞上别人的购物车。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挂满了整个天花板,到处都在打折,到处都在排队。
他本来只打算买点速冻水饺和几盒牛奶,但推着推着,购物车就满了。
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一包底料,两盒蘸料。
他站在火锅底料的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那包不辣不麻的番茄底料,因为任恪恩吃不了太辣,虽然任恪恩从没说过,但他观察过很多次,每次菜里辣椒多了,他会多喝半杯水。
结账的时候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前面的大妈买了两大车年货,光是瓜子就装了七八袋。
于泗水站在她身后,看着收银员一袋一袋地扫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从超市出来,两只塑料袋沉甸甸的,勒得他手指发白。他把袋子放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甩了甩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任恪恩。
【于泗水】:买了一堆菜
又补了一句。
【于泗水】:吃不完,明天就不新鲜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袋子往地铁站走,走了一段,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知道任恪恩不是那种会秒回的人,以前在家也是这样,发一条消息可能过半小时才回一个“嗯”。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年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以前每年的这一天,任恪恩都会在公司待到下午,然后早早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顿饭。
不是年夜饭。
他不敢把那顿饭叫年夜饭,因为年夜饭是一家人吃的,他不是任恪恩的家人,他们只是住在一起而已。
但每年都是两个人吃的。
今年是他搬出来的第一年,他不知道任恪恩会怎么过,也许在公司加班,也许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也许——他不知道。
地铁里挤满了人,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拖着行李箱,拎着年货,脸上都带着终于能歇口气的松弛。
于泗水站在车厢连接处,把购物袋夹在两腿之间,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握着手机。
手机终于震了。
他低头看,任恪恩回了一条消息,距离他发出已经过去了快半小时。
【任恪恩】:在开车,回头说。
于泗水愣了一下,年二十九,下午四点,任恪恩在开车。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
【于泗水】:去哪?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任恪恩去哪不需要跟他报备,但他就是想知道。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任恪恩】:回老家。
于泗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任恪恩的老家,他从来没去过,只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任恪恩的父亲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没见过她,任恪恩从来没带他回去过,也从来没提过要回去,他以为任恪恩不回去的。
七年了,每年的除夕,任恪恩都在北宸。
有时候公司有事,有时候没事也在,他从来没在除夕这天回过老家,一次都没有,今年是第一次。
【于泗水】:怎么今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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