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上那座天桥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北宸的天际线在夜晚被霓虹灯切割成无数块光斑,高的矮的、亮的暗的、远的近的,挤在一起像一堆发光的积木。
任恪恩的公司就在那片积木的最高处,灰蓝色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几乎融进天空,只剩顶端几层亮着灯。
他站在天桥中间,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在面前散开。他遥遥望向那片灯火,视线被雾气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路。
于是他把脚步放慢到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又跑起来,跑了不到一百米又慢下来,反反复复。
他跑过那家花店,他买第一盆绿萝的地方。
那时候他路过这家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盆盆绿萝,绿油油的,很好养活的样子,他买了一盆捧回去,后来那盆绿萝陪他过了三个冬天。
每件事都记得,每件事都像昨天发生的,但仔细一想,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那个人已经在他生命里住了七年——七个冬天,七场雪,七次春节,七百多顿晚饭,数不清的沉默和说不出口的话。
他跑过那个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
跑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一个成年人,在一个下雪天,冒着风雪跑过大半个城市,怀里揣着一枝十块钱的玫瑰,像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一样冲动、幼稚不计后果。
他只是想见一个人,追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念头,跑了好几公里。
他连任恪恩在不在公司都不知道,连这枝玫瑰递出去的时候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开门,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是啊,他疯了,他应该是疯了,不然一个人怎么会在下雪天跑这么远的路?
绿灯亮了。
他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玫瑰又裹紧了一些,迈开步子,但他没有再跑,走到路边,伸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暖气涌过来,他哆嗦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头发湿着、脸红着、怀里还紧紧揣着一枝玫瑰,模样有些反常,也没多问什么,径直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在雪夜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被雪幕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于泗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凉丝丝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那些后退的街景,那些他跑过的路口、天桥、银杏树、花店,从车窗外一一掠过,比跑的时候快得多。
真蠢。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于泗水付了钱,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怀里那枝玫瑰又往外套里面塞了塞,几乎贴着胸口。
花苞太小了,隔着大衣几乎摸不出来,只有那截花枝硬硬地杵在肋骨上,硌得有点疼。
他走进小区,站在树下,仰头往上看,任恪恩家的窗户亮着灯,是书房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在这个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的深夜,显得格外分明。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任恪恩的对话框,打字。
【于泗水】:你窗外的雪好看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任恪恩】:?
【于泗水】:你开门。
于泗水嘴角弯了一下,收起手机,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步走进楼道里。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两级台阶,心跳随着楼层的升高越来越快。
到了,抬眼一看,任恪恩果然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像是从书房直接走过来的。
“你——”任恪恩的话没说完。
于泗水将双手从身后挪出,递到任恪恩面前,掌心合拢,捧着一团捏得并不规整的雪球,表面粗糙,留着几道指印,边缘已经化开,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
“好看吗?”于泗水问。
他气息不稳,但语气是上扬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得意。
明明手冻得通红,指节泛着青白,却像浑然不觉。
任恪恩的目光从那团雪移到于泗水的脸上。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耳朵尖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冷风吹得有点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雪地里的火,明亮、热烈、毫不遮掩。
任恪恩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于泗水,像看一场不知该不该信、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奇迹。
雪会化,会变成水,会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这一刻,这团丑陋的、不圆的、边缘粗糙的雪球,被于泗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雪不好看吗?”于泗水歪着头,眼睛弯弯,睫毛上的雪化了,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哭过一样,但他在笑,“我刚才在路上跑,雪一直往脸上扑,扑得我都睁不开眼,我就想,这么好看的雪,不能我一个人看。”
他顿了顿,“你天天在家看花,那盆绿萝有什么好看的?叶子绿油油的,又不说话,雪不一样,雪会化,化了就没有了,所以我就捧了一团过来。”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正在融化的雪,“化了。”
雪水从他指缝间流尽,掌心里只剩几粒细碎冰晶,嵌在掌纹里,凝成一点微凉的光。
任恪恩的目光落在那点微光上。
“不好看吗?”于泗水又问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本人重度雨雪爱好者,下雨下雪天都觉得格外治愈,有没有同好~
第21章 “没有要约会的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楼梯间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关严的窗户飘进细雪,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化成一小点一小点的湿痕。
任恪恩没有回答好看还是不好看。
“进来。”他说,转身走进屋里。
于泗水愣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他跟着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
暖黄色的玄关灯开着,照在鞋柜上那个丑得要死的烟灰缸上。
于泗水换了鞋,那双属于他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搬走过。
任恪恩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头发湿了。”
于泗水接过来,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雪水渗进毛巾,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擦完想把毛巾放回去,任恪恩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毛巾,在他头顶又按了两下。
“没擦干。”任恪恩说。
于泗水低着头,感觉到任恪恩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头皮上轻轻按压,力度适中,从头顶到鬓角,从鬓角到耳后。
他屏住呼吸,盯着任恪恩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好了。”任恪恩收回手。
于泗水抬起头,任恪恩把毛巾搭在手臂上,正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发红的耳朵尖,又从耳朵尖移到还沾着雪粒的围巾上,最后落在他被风吹得发干的嘴唇上。
“衣服也湿了。”任恪恩说。
于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肩膀上洇湿了一大片,雪水渗进面料,把深色晕染成更深一层的颜色。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脱了。”
于泗水抬起头,瞪着任恪恩。
任恪恩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于泗水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不脱。”
“湿了不脱会感冒。”
“你刚才说会感冒的那句话,跟你平时说多喝热水一样,都是废话。”
任恪恩没接话,转身走进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卫衣。
“穿这个。”他把卫衣放在沙发扶手上。
于泗水看了看那件卫衣,又看了看任恪恩,嘴硬道:“我说了不脱。”
“你头发湿了可以不擦,衣服湿了可以不脱,感冒了可以不吃药,你多大的人了?”任恪恩看着他。
于泗水被他这几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转过去。”于泗水说。
任恪恩看了他一眼,转过身。
于泗水飞快扯掉围巾,脱下大衣,抓起沙发扶手上那件卫衣套上去。
“好了。”他说。
任恪恩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件卫衣有些大,领口往一边滑,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于泗水把领口拽回来。任恪恩的目光从他锁骨上移开,转过身走向厨房。
“喝了。”他递给于泗水一杯水。
于泗水接过,捧在手心里,暖暖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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