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正要撤回,任恪恩已经回了。
【任恪恩】:老太太一个人。
于泗水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泗水】:路上慢点开
【任恪恩】:好。
【于泗水】:到了说一声
【任恪恩】:知道了。
列车到站了,他拎着购物袋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围巾往一边飘。
他缩了缩脖子,往家走。
那两只沉甸甸的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一路上他都在想买了这么多菜,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肥牛卷、羊肉卷、虾滑、毛肚,每一样都是双人份的。
他本来以为任恪恩会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本来希望任恪恩会来的,所以才拍了那张照片,发了那条消息——“吃不完,明天就不新鲜了”。
多明显的暗示,就差直接把“你来吃吗”打在屏幕上。
任恪恩大概看出来了,不然不会解释在开车,还说是回老家。
结果最后两个人都用最安全的方式把那个问题绕过去了。
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冷冰冰的,暖气不太行,他开着窗通了一天的风。
他关上窗户,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两个人吃刚好,一个人吃太多了。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桌菜拍了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存进了相册。
然后把菜一样一样收进冰箱,肥牛卷和羊肉卷放进冷冻层,虾滑和毛肚放在冷藏室的最上层,金针菇和娃娃菜塞进保鲜抽屉里,豆腐皮和底料放在中间那格。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关门的时候有点费劲,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关上。
他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那扇白色的贴着几个冰箱贴的门。
有一个冰箱贴是熊猫吃竹子的,他在某个景区买的,买的时候想着贴任恪恩家的冰箱上,后来忘了贴,搬走的时候顺手塞进了包里。
现在它贴在他的冰箱上,熊猫的笑脸对着他,又憨又傻。
他伸手拨了一下熊猫的耳朵,转身走进卧室。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想着任恪恩现在开到了哪里,高速公路上有没有堵车,车里放的是什么歌,他车的音响系统不太好,左边那个喇叭有杂音,他说过好几次要去修,一直没去。
【于泗水】:到哪了?
发出去后他又想任恪恩在开车,不应该看手机,他发这些消息只会让他分心。
但手机还是震了。
【任恪恩】:刚过栾亭。
于泗水算了一下,栾亭,大概走了三分之一。
【于泗水】:堵不堵?
【任恪恩】:还行,车多,没堵死。
【于泗水】:那你别回消息了,好好开车
【任恪恩】:好。
于泗水翻过手机贴在胸前,怔怔望着上方天花板。
栾亭,他查过那个地方,从北宸到任恪恩老家,要经过栾亭、元安、高城,然后下高速走省道,再开四十多分钟。
全程大概五个小时,如果路况好的话。
任恪恩下午三点多出发,到的时候大概八点多。
天黑了,省道不是全程都有路灯,他一个人开着车,在漆黑的路上走。
他忽然有点担心,但他没有再发消息,任恪恩在开车,不能分心。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锁屏壁纸,是他拍的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那是他搬走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换新手机的时候导数据顺便导过来了,一直没换。
八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任恪恩】:到了。
于泗水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两个字。
【于泗水】:老太太怎么样?
【任恪恩】:还行。
【于泗水】:吃了没?
【任恪恩】:她做了饭,吃了。
【于泗水】:那你早点休息,开了一天车
【任恪恩】:晚安。
于泗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想象任恪恩现在在老家的某个房间里,从小长大的房子,他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他试着想象任恪恩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瘦瘦的、不爱说话,站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他不认识的风景。
那个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老太太一个人。
那以前呢?以前老太太也是一个人,只是任恪恩没有回去。
于泗水不知道今年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今年任恪恩就回去了,也许是老太太的身体不好了,也许是任恪恩觉得该回去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年的除夕,他要一个人过了。
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以前在火车站地下通道里也一个人过过,啃着馒头,听着远处的鞭炮声,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的每一个除夕,他都和任恪恩在一起。
他以为今年也会是。
九点半的时候,于泗水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除夕夜总得有点什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塞进冰箱的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低头喝了一口,味苦,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片寒意。
十点半。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第二罐喝得比第一罐快。
喝到一半,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有人零星放着烟花,隔着几栋楼,看不清是哪个小区,只看见光在夜空里炸开,红、绿、黄,亮一瞬,又暗下去。
他握着啤酒罐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餐桌上的红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干了,卷起来一点,颜色却依旧鲜红。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触到那片干涩的柔软。
“你也一个人过年。”他对玫瑰说,玫瑰没理他。
十一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于泗水从沙发上弹起来,啤酒罐差点倒了,他扶住,拿过手机。
是任恪恩发来的语音,时长六十秒。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瞬,点开。
任恪恩像是把手机贴在车窗上录的,风声很大,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
然后烟花声响起来,嘭——嘭嘭——一声接一声,在风声里炸开,远处的近处的,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尖叫,大人们在说话,声音被烟花和风盖住了大半,但能听出来是很多人。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任恪恩大概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烟花声更近了。
嘭——金黄色的,他想,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觉得应该是金黄色的,像老家屋顶上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天空。
声音忽然近了一点,像是手机被从高处收回来,贴近了什么。烟花声还在,人声也在,但多了一层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最后一秒,一个声音轻轻挤进来,像是贴着声筒说的,怕吵到什么人,又怕对方听不见。
“除夕快乐。”
于泗水握着手机,那四个字在耳边反复打转。他一个人对着屏幕又笑又拍手,连自己都闹不清究竟在兴奋什么,模样像个傻子。
他把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秒到第六十秒,尤其是最后四个字。
然后他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
“你那边好热闹,烟花好看吗?我这边也有烟花,隔着几栋楼,看不清,但能看见光。你老家冷不冷?北宸今天还行,不太冷,但暖气不太行,穿了两件衣服。我买了火锅的菜,本来想叫你吃的,但你回老家了,老太太一个人嘛,应该回的。我刚才喝了两罐啤酒,有点晕了。你在老家待几天?初几回来?任恪恩——”
他停下来,顿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了起来,嘭嘭嘭地炸开,像是在倒计时,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快零点了。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又说了一句,比之前的声音落下去之前压得更低,带着酒意,含混的,软绵绵的。
“除夕快乐。”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松开了录音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脑袋嗡嗡的,啤酒的后劲上来了,眼前的灯慢慢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眨了眨眼,没变回来,又眨了一下,还是没变回来。
算了,不眨了。
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灯还是两个。他盯着那两盏灯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碰到一起了。
任恪恩听到这条语音的时候,正站在老家的阳台上。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这方县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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